布鲁格勒德的寒冬从不会轻易退去,铅灰色的云层长久笼罩整片冰原,凛冽寒风穿梭于冰峰峡谷之间,呼啸不绝。城堡往北数十里,矗立着一片亘古长存的万年永久冰壁。
巨大冰壁拔地而起,如同天地浇筑而成的巍峨高墙,绵延向视线穷尽的远方。冰层通透澄澈,层层叠叠的冰纹嵌在岩壁内部,封存着千百年前飘落的风雪、远古时期被冻结的细碎尘埃。此处远离人居,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刮过冰面,发出绵长低沉的嗡鸣。
克雷斯托选择在这里,正式向笛捷尔传授水瓶座冻气的真谛。
厚厚积雪铺满脚下大地,笛捷尔站在冰壁之前,呼出的气息转瞬化为白雾。他一身简便御寒装束,乌黑的睫毛凝上一层薄薄霜花,一双眼眸沉静透亮,满怀对更高境界力量的渴求。拜入克雷斯托门下之后,少年心中满是憧憬,同时也藏着一丝隐隐的忐忑。
冷攸远远立在一处冰岩之上。安静遥遥观望。风雪吹动他宽大的衣摆,目光牢牢落在笛捷尔的背影上,心底百感交集。明明约定好了一同奔赴圣域,可亲眼看着笛捷尔真正拜入另一位强者门下,接受水瓶座正统传承,心底那一缕怅然,依旧挥之不去。
克雷斯托缓步走到冰壁跟前,手掌轻轻贴在冰凉刺骨的冰面上。
丝丝缕缕淡蓝色冻气自他掌心流淌而出,温柔地漫过冰壁表层。坚硬万年寒冰没有崩碎,反而缓缓流转,冰纹如同流水一般缓缓舒展。

“笛捷尔,过来。”
克雷斯托声音平缓,被风雪揉得略微低沉

“很多修行冰之力的人,都陷入同一个误区。他们认定寒冰即是毁灭,是封冻万物、碾碎敌人的利刃。穷尽一切,追求将一切生灵尽数冻结的破坏力。”
笛捷尔迈步上前,站在师傅身侧,目光望向眼前浩瀚无边的万年冰壁,认真聆听,微微蹙起眉头:

“冰封敌人,只是力量其中一种用途,绝非全部。”
克雷斯托收回手掌,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银白长发落上点点雪沫,眼底沉淀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

“冰有三重内核:守护、封存、忍耐。”
他抬手指向眼前绵延万里的永久冰壁。

“你看这片冰原。千万年来,寒冰覆住大地,隔绝地下躁动的地脉,将潜藏的灾祸牢牢封存在土层之下。这便是封存。将灾难、痛苦、疯狂,禁锢于寒冰之中,不让它向外荼毒世间众生。”
话音落下,克雷斯托指尖轻抬,一缕柔和冻气飘出,落在旁边一株被暴雪压弯的低矮极地灌木。寒气在灌木外围凝结出一层薄薄透明冰壳,如同坚固防护罩,替它抵挡狂暴刺骨的暴风雪。灌木枝干安稳地待在冰壳之内,得以保全生机。

“这,便是守护。”
克雷斯托继续说道

“寒冰可以是铠甲,是屏障,护住弱小,护住生机,护住那些不愿失去的事物。”
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碎雪打在二人脸上。笛捷尔微微眯起双眼,任由凛冽风雪吹拂躯体,细细咀嚼这番话语。过往他修行冻气,多数时候都在练习如何释放力量,如何冻结石块、模拟对战,从未静下心思索力量背后承载的意义。

“那忍耐又是什么?”
笛捷尔开口追问,眼中满是求知的光亮。

“忍耐,便是绝对零度的道路。”
克雷斯托的神色郑重几分

“走向绝对零度,耐住无边孤寂。那是一条无比寒冷、无边荒芜的道路。修行者要忍受侵蚀神魂的酷寒,忍受漫长独处,忍受无数次停滞不前的煎熬。耐得住这份苦楚,才有机会触碰到那传说之中的境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笛捷尔身上。

“你的天赋极高,可你的冻气,依旧带着一丝急躁。每当心绪波动,寒气便会不受控制向外狂暴溢出。你要学会收。把力量收进骨血灵魂,而非一出手就尽数倾泻。毁灭只是寒冰的表象,守住什么,才是水瓶座真正的宿命。”
笛捷尔垂落眼帘,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丝丝冰蓝色微光在指尖萦绕,他依照克雷斯托的教诲,尝试向内收拢小宇宙。原本向外漫溢的寒气一点点向内收回,周遭风雪似乎都不再被他的力量扰动。可仅仅片刻,体内便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啃噬血肉,带来难言的酸涩刺痛。
少年肩头微微一颤,却咬紧牙关,没有将力量释放出来逃避这份痛苦。

“感觉到了吗?向内收敛的酷寒,远比向外进攻更加难熬。”
克雷斯托静静观察他的状态,没有催促

“不必急于求成。绝对零度是遥远的顶峰,有些人穷尽一生未必能够抵达。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立刻做到,而是让你记住力量本该有的模样。往后修行,时时以此警醒自己。”

“弟子谨记教诲。”
笛捷尔深深颔首,胸膛缓缓起伏,将这一番道理完完整整刻印在心底。
远处冰岩之上的冷攸,将师徒二人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风雪在万年冰壁前盘旋许久,师徒二人在此 ,直到暮色慢慢浸透冰原,天地染上一片灰蓝,才转身踏上返回领主城堡的路途。
距离动身前往圣域,尚有十余日的闲暇时光。
布鲁格勒德的战事与危机暂时远去,城堡之内难得拥有一段安逸平静的日子。旁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各类物质准备,收拾行囊、缝制御寒衣物,笛捷尔却一头扎进地下古代书库,几乎把大半时间都耗在浩如烟海的卷册之间。
地下书库烛火日夜长明,摇曳火光映照一排排高耸至穹顶的书架。空气中混杂着旧羊皮纸、墨水、冻土岩石独有的清冷气息。巨大石桌之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卷轴、手抄古籍。
比起拳拳到肉的蛮力厮杀,笛捷尔天生更痴迷故纸堆里埋藏的秘密。星象推演、上古神话、早已湮灭部族的历史、圣战残存的零碎记载,每一份文字都牢牢攫住他全部心神。他伏在石案之前,一手轻扶卷轴,另一只手握着炭笔,不停摘抄、批注,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若有所思,常常不知不觉便消磨掉大半白日与夜晚。
冷攸时常来到书库陪伴他。城堡秘藏石室之中有一大批外界几乎绝迹的孤本,并不收纳在公共书库,只有冷攸才有权限翻阅。每当笛捷尔读到某段记载残缺,书中语焉不详,冷攸便会取来那些冷门孤本,把散佚的知识点娓娓道来,补足现有藏书的空白。

“你看这卷,书中记载百库谷毁灭,写到一半书页便被焚毁。城堡现存的版本到此断绝。”
笛捷尔指尖点在一卷残破羊皮卷的断口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遗憾

“到处都是碎片化记录,拼凑不出完整真相。”
冷攸走到石桌边,俯身,将一卷封皮古朴的兽皮卷轴轻轻放在桌面。卷轴边缘布满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

“这是秘藏石室的孤抄本。世间留存极少,书库普通藏书没有收录。”
冷攸指尖轻轻拨开卷轴绳结

“这里补全了那一段残缺记录,不过抄写者掺杂大量个人臆想,不能全然信以为真,需要和其他史料互相印证。”
笛捷尔眼睛微微一亮,连忙伸手接过,迫不及待低头阅读。烛火映亮少年专注的侧脸,炭笔快速在羊皮抄录本上书写。

“有你这些资料,很多谜题才有线索。”
笛捷尔一边阅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激

“若是只依靠书库公开藏书,很多远古秘史,我永远只能看见残缺不全的只言片语。”
冷攸站在一旁,望着他伏案的模样,心底情绪复杂难言。

“再过数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往后到了圣域,也有规模宏大的藏书馆,只是馆藏侧重和布鲁格勒德截然不同。”
冷攸声音放得很轻
笛捷尔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冷攸。
离别这件事,一直悬在二人心中,只是平日里很少直白提起。一旦离开这片冻土,便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再度归来。书库、冰原、城堡,眼前熟悉的一切,很快就会化作过往回忆。

“我明白。”
笛捷尔低声应道,重新低下头继续抄写,只是落笔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几分。
偶尔尤尼提也会来到地下书库找笛捷尔。两个少年会为了古籍之中某一处互相矛盾的记载,展开漫长思辨,各执己见,引经据典互相辩驳。瑟拉菲娜身体孱弱,不能久待阴冷潮湿的地下,便会让侍从送来热茶与烘烤好的糕点,托人捎进书库。
安逸的日子看似漫长,却消逝得飞快。书页翻过一卷又一卷,抄写的羊皮纸越堆越厚,离别的日子,终究一天天迫近。
离别的那一日终于到来。
城堡主厅之内,火光熊熊,驱散厅堂内的寒意。领主加路西亚一身厚重毛皮长袍,神色沉静肃穆。这么多年,他看着笛捷尔从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浪少年,一步步成长为如今学识渊博、力量出众的青年。此刻即将目送他奔赴遥远的圣域,领主心中既有欣慰,亦有不舍。
笛捷尔站在厅堂中央,郑重对着领主深深躬身行礼。

“加路西亚大人,承蒙您多年收留与栽培。教我占星,授我冻土之上生存的道理。布鲁格勒德给予我的一切,我永远不会忘记。今日前来,向您郑重辞行。”
少年的声音沉稳恳切,没有半分虚浮。
加路西亚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长久躬身。老人目光仔细打量笛捷尔,眼底泛起淡淡的感慨。

“不必多礼。你的眼界与宿命,本就不该禁锢在这片冰封冻土。”
加路西亚的声音浑厚低沉

“克雷斯托愿意收你为徒,是你的机缘。去往圣域之后,谨记我从前对你的告诫。命运由人自己把握。勿要被力量冲昏心神,守住本心,善待你身边同行之人。”
他顿了顿,抬手递过来一卷做工精良的星图手札。

“这是布鲁格勒德领主世代相传的私人星记,记载这片极北之地千百年观测到的星轨异变。你带在身上,或许往后能够派上用场。”
笛捷尔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手札,指尖触碰到粗糙温暖的兽皮封皮。

“晚辈定当谨记大人叮嘱。”
辞别领主之后,笛捷尔转身来到城堡外的回廊。
瑟拉菲娜与尤尼提早已等候在这里。
室外寒风凛冽,瑟拉菲娜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厚实羊毛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温柔的脸颊。她执意要来,亲自送一送相识多年的友人。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离愁。
尤尼提站在姐姐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少年人骄傲的模样依旧,可紧锁的眉头,泄露了心底沉甸甸的不舍。
看见笛捷尔走来,瑟拉菲娜浅浅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笛捷尔。”
她轻声开口,气息略虚

“听闻你今日便要动身去往圣域。路途遥远,大地之上风雪险阻无数,愿你一路平安顺遂。”

“瑟拉菲娜,多谢。”
笛捷尔放缓脚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落在少女苍白的面容之上,心中生出几分牵挂

“冻土气候酷寒,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我会的。”
瑟拉菲娜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白茫茫的冰原

“圣域遥远,不知我们还有没有再度相见的机会。但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会重逢。”

“我许诺。”
笛捷尔语气郑重

“若是未来有机会,我必会重返布鲁格勒德。”
一旁的尤尼提憋着许久,方才那份强撑出来的平静终于绷不住几分。他素来争强好胜,平日里总爱和笛捷尔就古籍、历史、星象互相争辩,从来不肯落于下风,此刻离别在即,骄傲之下是浓重的不舍。

“哼,到了圣域,可不要就此荒废研读古籍。”
尤尼提刻意摆出一副不服输的神态,以此掩盖心中伤感

“别以为拜入黄金圣斗士门下,就觉得自己博览群书无人可比。世间还有无数秘闻等待发掘。”
笛捷尔看见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怎么,临别之前,还想再辩上一场?”
笛捷尔说道

“正好,我心中尚有一处古籍记载的疑点,一直想同你探讨。”
尤尼提眼睛一亮,瞬间把离别的愁绪暂时抛到脑后,立刻接话:

“好!那便趁现在。便是要远行,道理也不能含糊。就是那卷《极北古地纪要》,书中谈及上古冰之族群消亡,你认同书中给出的推论吗?我一直觉得作者的推断存在漏洞。”
接下来的片刻,风雪环绕回廊,两个少年你来我往,引述一条条典籍记录,激烈思辨,时而各执一词,时而互相补充。瑟拉菲娜裹着毛毯静静站在一旁,含笑听着二人交谈。明明是离别时刻,却仿佛回到往日无数个在书库相伴的午后。
等到话题慢慢落幕,空气中重新漫上离别的沉静。
尤尼提收敛了争辩时的神采,神色低沉下来。

“笛捷尔,一路保重。”
少年低声说道

“期待再会之时,你带着圣域的见闻回来,到时候,我们再继续辩驳那些未解的古史。”

“一言为定。”
笛捷尔认真应下约定。
瑟拉菲娜伸出裹在厚实毛手套之中的手,轻轻对他挥了挥。

“去吧。祝你的前路,一片光明。”
笛捷尔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姐弟二人,没有再多言语,转过身迈步离开回廊。身后,城堡的轮廓、熟悉的回廊、挚友的身影,渐渐被风雪隔在身后。
城堡之外的旷野,行囊已经全部收拾妥当。
克雷斯托身披御寒披风,静立雪地之中,等候笛捷尔。冷攸站在一旁,背上背着简单行囊,怀里小心收好那几卷自秘藏石室取出的孤本卷轴。
漫天飞雪洋洋洒洒飘落,落在三人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笛捷尔走到二人身侧,最后回头望向屹立风雪之中的布鲁格勒德领主城堡。高高的塔楼,冰封的城墙,这座承载他无数回忆的城池,陪伴他走过漫长孤寂的岁月。地下书库的烛火、冰原的修行、和尤尼提争辩的午后、瑟拉菲娜温柔的叮嘱,一幕幕画面在心底掠过。
在这里,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孩童,寻得学识,寻得力量,寻得珍贵的友人。可命运的道路在前方,他不能驻足于此。
笛捷尔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腾的不舍。

“我们可以启程了。”
克雷斯托微微颔首,迈开脚步。
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转身朝着南方前行。风雪席卷身后的脚印,一步一步,将布鲁格勒德远远抛在背后。
漫长通往圣域的路途,就此正式开启。前路千里,山河辽阔,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际遇,潜藏的危机,还有那座盘踞群山之上,群星所守护的圣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