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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岩的疑惑

死后多年,我被兄弟刨坟了!

柳青岩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沈霁还蹲在墙角,没动。

“你咋还在这儿?”柳青岩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我一晚上没睡好,就怕你出事。你倒好,在这儿蹲了一夜?”

沈霁没说话,眼睛盯着地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像在看砖缝里的蚂蚁。

柳青岩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吃饭吧。再不吃,粥就凉了。”

沈霁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柳青岩赶紧扶住他。

“你这样子,真让人操心。”柳青岩嘀咕了一句,把他按到桌边坐下,把碗推到他面前,“快吃,吃完了还要去晨练。”

沈霁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不烫了,温的,米粒煮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喝什么药。

柳青岩坐在他对面,一边吃自己的馒头,一边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霁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柳青岩在看他,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脖子上,痒痒的,让人不舒服。他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但没说话。

“那个……”柳青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沈霁,我问你个事儿。”

沈霁没应,继续喝粥。

“你是不是不喜欢贺兰师兄?”

沈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极短,短到常人几乎注意不到,但柳青岩注意到了——他看见沈霁的筷子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然后才慢慢落下去,夹起一根青菜,放到碗里。

“没有。”沈霁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骗人。”柳青岩说,语气笃定,“你每次看见他,都像老鼠见了猫。”

沈霁没说话,继续吃菜。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柳青岩放下筷子,两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看着沈霁的眼睛,“上次在演武场,他过来跟你说话,你整个人都在抖。还有昨天,他走了之后,你蹲在墙角,抖得跟筛糠似的。你别跟我说你冷,那天太阳晒得跟蒸笼一样,你冷什么冷?”

沈霁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准备走。

“你别走。”柳青岩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话还没说完呢。”

沈霁被他拉住了,走不了,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鞋尖上沾着泥,有一只鞋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草垫,黄黄的,像干了的稻草。

“你是不是跟他有过节?”柳青岩问,“你跟他认识?你以前见过他?”

“不认识。”沈霁说。

“那你为什么怕他?”

沈霁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青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沈霁说了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柳青岩愣了,“你怕一个人,你连为什么怕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霁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对自己说。

柳青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掌在桌沿上拍了拍,又松开,又拍了拍,像在犹豫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他最终叹了口气,松开沈霁的袖子,“你不说就算了。”

沈霁抬脚要走,柳青岩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但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沈霁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柳青岩,看着他,看见了柳青岩那张憨厚的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汗毛照得金灿灿的,像刚出土的土豆,带着泥土的香气,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他忽然觉得,他不能让柳青岩卷进来。

因为柳青岩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一丝污点,没有一丝血迹。他不忍心在这张纸上,画上血迹。

“嗯。”沈霁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柳青岩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人真怪。”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抹了抹嘴,追了出去。

晨练的时候,王教习让大家练了一趟拳法,又练了一会儿剑,然后让外门弟子们自己练习。

沈霁找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蹲下来,开始练功。他练得很慢,动作不到位,像在敷衍,但王教习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因为沈霁是这批弟子中最小的,修为也最低,他不想太难为他。

柳青岩站在他旁边,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拳头砸出去,带着风声,像一头小牛犊在撒欢。他练了一会儿,转过头,看见沈霁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像在发呆。

“你咋不练?”柳青岩问。

“练了。”沈霁说。

“你练个屁。”柳青岩说,“你蹲在这儿,像一坨屎,也叫练?”

沈霁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柳青岩追上去:“你干啥去?”

“回去。”沈霁说。

“回去干啥?晨练还没结束呢。”

“累了。”

“你累个屁。”柳青岩说,“你才练了多久就累了?”

沈霁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柳青岩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这人,真是越来越怪了。以前是怪,现在是怪上加怪,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脑子瓦特了。”

沈霁没说话,走回院子,推开门,进了屋,坐在床边,低着头,又开始抠指甲缝。

柳青岩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水回来了,放在桌上,说:“喝点水,别抠了,指甲都快让你抠没了。”

沈霁没动。

柳青岩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说:“沈霁,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担心你。”

沈霁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比常人淡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我知道。”沈霁说。

“你知道就好。”柳青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虽然没啥本事,但帮你扛一扛,还是可以的。”

沈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又渗出血珠,红红的,像一颗颗小石榴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化成一滩水,湿漉漉的,有点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它继续融化下去,因为一旦融化了,他就会失去保护,就会变得脆弱,就会像前世一样,被人抓住弱点,然后被推进棺材里,被钉上七根铁钉,被活埋。

他必须撑住。

他必须撑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

晚上,柳青岩睡着了,打着呼噜,呼噜声很大,像一头小猪在打鼾,在屋里回荡,把窗户上的纸都震得抖了抖。

沈霁没睡,他坐在床边,看着柳青岩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柳青岩脸上,把他那张憨厚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但他的嘴唇还是红润的,微微张着,露出两颗门牙,像在笑。

沈霁忽然伸出了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拍一只小狗。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怕吵醒他,又像怕被自己听见。

他缩回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铁锹声。

那声音从后山传来,一下一下,很轻,很远,像在敲击什么东西,又像在挖什么东西。他听了一下,就听出来了,那是在挖坟,在挖乱葬岗里的坟,在挖那些被活埋的弟子的坟。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被虫子蛀过的痕迹,像一条条弯曲的线,在木板上爬行,爬得他眼睛发酸。

他必须尽快找到答案。

否则,他怕自己会连累柳青岩,会连累这个唯一对他好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撑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撑到他能把那些被埋葬的真相,一锹一锹地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清阳派那光鲜的门匾下,到底藏着多少尸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因为这是他重生的意义,是他活着的理由。

他看了看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白霜,冷飕飕的,让人心里发凉。

他忽然想起贺兰渊那张脸,那张在月光下冲他笑的脸,笑得那么温和,那么无害,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冬天的雪,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个杀人犯。

但他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的是刀,是一把能把他捅死的刀,是一把已经捅死过他一次的刀。

他不能再死一次。

他必须活着,活着找到真相,活着把真相公之于众,活着让那些被埋葬的人,有一个交代。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看着窗外,看着那轮明月,看着月光照在院子里,像一地碎银。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怕了。

不是不怕贺兰渊,不是不怕那些危险,而是不怕面对真相,不怕面对那些被埋葬的记忆,不怕面对那些被人遗忘的尸骨。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一个人在打呼噜,声音很大,很吵,但很安心。

他轻笑了一声,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柳青岩的呼噜声,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