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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渊的试探

死后多年,我被兄弟刨坟了!

贺兰渊走了以后,沈霁还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石,疼,但他没动。

雾气渐渐散了,考核场地上的人三三两两离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又看了看他,摇摇头走了。没人问他怎么了,没人想知道他为什么吐黑血。一个外门弟子的死活,在清阳派不算什么大事。

沈霁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黑血。

血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层暗红色的膜,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黑血里那些暗红色的血丝,像是凝固的细蛇,密密麻麻地嵌在枯叶的脉络里,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层血膜。

凉的。

“沈霁!”柳青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气喘吁吁的,“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了!”

沈霁把手缩回来,藏进袖子里。

柳青岩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了看地上的黑血,又看了看沈霁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事,”沈霁说,“走吧。”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

柳青岩伸手扶他,他没躲,任由柳青岩搀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柳青岩的手很热,热得发烫,像一团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沈霁不喜欢这种感觉,太热了,热得他浑身不自在,但他没有推开,因为他知道,推开的话,柳青岩又会问东问西,问个不停。

“那个贺兰师兄,”柳青岩边走边说,“人真好,还特意过来指导我们修炼,我今天运气好,他还指点了我几招,说我根骨不错,将来有希望进内门。”

沈霁没说话。

“他还专门问了你,说你体质特殊,要重点照顾,”柳青岩的语气里带着羡慕,“他对你真好,你是不是认识他?”

沈霁摇头。

“那他对你怎么这么上心?”

沈霁没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走,鞋面上沾着枯叶和泥土,还有几滴黑血,被踩碎了,洇成一片暗色的印子,像一朵开败的花。

回到院子,柳青岩去打水了,沈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用一根树枝剔鞋底上的泥。泥很黏,裹着枯叶,像一团褐色的浆糊,黏在鞋底上,怎么剔都剔不干净。

他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

树枝断了。

他低头看着断掉的树枝,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踩碎了。

第二天一早,沈霁还没醒,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贺兰师兄来了!”

是柳青岩的声音,兴奋得像是捡了钱。

沈霁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被窝里,像被钉住了。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钟摆,像心跳,像有人在用铁锹挖土。

他坐起来,手撑着床板,指节发白。

“小师弟,”贺兰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得像三月的风,“醒了么?我来指导你们修炼。”

沈霁没动。

“沈霁!”柳青岩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贺兰师兄来了,你快起来,别让人家等着!”

沈霁看着柳青岩,看着他脸上那两坨兴奋的红晕,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慢吞吞地穿衣服,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最后还是柳青岩帮他系的。

“你今天怎么了?”柳青岩问,“是不是不舒服?”

沈霁摇头。

“那就走吧,别让贺兰师兄等急了。”

他跟着柳青岩走出院子,看见贺兰渊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腰间的剑换了,还是那柄剑鞘漆黑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暗纹,像一条条盘绕的蛇,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贺兰渊看见他,笑了。

“小师弟,”他说,“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沈霁看着他,没说话。

贺兰渊也不在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我今天来,就是教你们一些基础功法的要领,不是什么大事。”

沈霁被拍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颤,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渊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看着沈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笑着说:“怎么了?我吓到你了?”

沈霁摇头。

“那就好,”贺兰渊收回手,背在身后,转身走到院子中间,“来吧,我教你们一套剑法,是清阳派入门的基本功,虽然简单,但练好了,对以后修炼大有裨益。”

他拔出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根骨头,剑柄上嵌着一颗眼珠,瞳孔在转动,像活的一样,看着沈霁,一眨不眨。

沈霁看见那颗眼珠,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认识那颗眼珠,他认识,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见过,只是觉得它熟悉,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像自己的心跳,像自己的名字。

“小师弟?”贺兰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看什么?”

沈霁猛地回过神,发现贺兰渊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没什么,”沈霁说,“剑。”

“这柄剑啊,”贺兰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笑了笑,“是个朋友送的,用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动作很温柔,像在抚摸一只猫,又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眼珠,眼珠转了一下,瞳孔对准了沈霁。

沈霁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被看了个通透,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来,”贺兰渊说,“我教你第一式。”

他走到沈霁面前,手把手地教他握剑的姿势,手指碰到沈霁的手背,沈霁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贺兰渊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松开手,说:“你自己来试试。”

沈霁接过剑,剑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握不住,剑尖往下栽,差点戳到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握住剑柄,用力往上抬,剑身抖得像一根面条,晃晃悠悠的,看着就让人担心会掉下来。

“别紧张,”贺兰渊说,“放松,剑不是用蛮力握的,是用心。”

沈霁没说话,他咬着牙,把剑举起来,举到一半,手就抖得不行了,像筛糠一样,剑身在空中画着歪歪扭扭的弧线,看着像一条蛇在跳舞。

柳青岩在旁边看得直笑,“沈霁,你这也太笨了,我昨天一学就会了。”

沈霁没理他,他盯着剑尖,用力往前刺了一下,剑尖晃晃悠悠地戳出去,扎在空气里,什么也没扎到,反而把自己带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贺兰渊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服,沈霁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的,像冰,像蛇,在他的背上爬行。

“小心,”贺兰渊说,“别摔着。”

沈霁往前蹿了一步,躲开那只手,心跳得厉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震得他耳朵都嗡嗡响。

贺兰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眼神里有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你体质特殊,”贺兰渊说,“修炼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霁没回头,说:“没有。”

“真的没有?”贺兰渊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比如,修炼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冷?会不会觉得体内有一股气,在乱窜,不受控制?”

沈霁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他用力攥紧,指尖发白,指甲陷进肉里,疼,但他没松手。

“没有,”他说。

贺兰渊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那就好。”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

柳青岩在旁边看得羡慕,说:“贺兰师兄,你对沈霁真好,是不是因为他体质特殊,所以特别照顾他?”

贺兰渊看了柳青岩一眼,笑着说:“都是同门,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你们好好修炼,将来有出息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柳青岩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暖暖的,脸上笑得像朵花,拍着胸脯说:“贺兰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绝不给你丢人!”

沈霁低着头,没说话。

他抠着指甲缝,把指甲缝抠出血来,血渗进指甲缝里,像一条条红色的细线,看着让人心疼。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忍,他不能躲,不能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否则,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贺兰渊又教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收了剑,说要走了。走之前,他又看了沈霁一眼,说:“小师弟,修炼上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在内门,一问就知道了。”

沈霁没抬头,说:“嗯。”

贺兰渊笑了笑,转身走了,白袍在晨光里飘动,像一朵云,渐渐消失在院子外的雾气里。

他走了以后,沈霁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抠着指甲缝,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抠一下,又破了,渗出血来。

柳青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贺兰师兄对你真好。”

沈霁没说话。

“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了?”柳青岩开玩笑地说,“你走运了,认识一个核心弟子,以后修炼肯定有人罩着。”

沈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什么,像是一团雾,又像是一层薄冰,柳青岩看不懂,他从来没在沈霁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怎么了?”柳青岩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霁摇头,转身走了,回到屋子里,关上门,把柳青岩关在外面,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怕贺兰渊,但他知道,他必须在贺兰渊面前藏好自己,藏得深深的,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能让他发现任何东西,否则,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他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用指甲抠着地上的砖缝,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灰,抠得指尖发白,像死人的手。

柳青岩在外面敲门,叫他去吃饭,他没应。

柳青岩敲了一会儿,听里面没动静,叹了口气,说:“那我给你留一份,你饿了记得吃。”

脚步声远了。

沈霁还蹲在墙角,没有动。

他不知道,贺兰渊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关上门,拔出了腰间那柄漆黑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暗纹,像一条条盘绕的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拔出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根骨头,剑柄上那颗眼珠在转动,瞳孔对着他,像在看他。

他对着剑柄上那颗转动着的眼珠,轻声说了一句:“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