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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姨娘的棺材铺

死后多年,我被兄弟刨坟了!

沈霁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刚才梦见自己站在一间棺材铺门口,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他。他想推门,但手伸出去,就僵在半空中,怎么都推不下去,因为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猛地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胸口。她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甜,很温柔,像三月里的春风,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在黑暗里发着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沈霁吓得从床上弹起来,一头撞在床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怎么了?”柳青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睡意,含糊不清。

沈霁没说话,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门关着,什么也没有。

“做噩梦了?”柳青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最近老做噩梦,要不要找个师兄看看?”

“不用。”沈霁说,声音有点哑。

他躺回去,但没有闭眼,而是看着门缝,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看着光在黑暗里晃动,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个棺材铺,但他知道,那个棺材铺在柳河村,是楚云娘的。

他决定回去看看。

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

吃完早饭,王教习点了几个外门弟子的名,让他们下山采买。沈霁被点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跟着其他弟子走出了山门。

山路很长,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松柏,松柏的枝丫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姿态,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掰弯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张张破碎的脸。沈霁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全是那个棺材铺的画面。

他想进去看看。

他怕进去。

那股恐惧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怎么拔都拔不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一间棺材铺,但他就是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想起自己每次经过棺材铺门口,都会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那种感觉,和他梦见的一模一样。

他跟着队伍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镇上。

采买的东西不多,几个弟子分头去办,沈霁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肚子疼,要去找茅房。他溜出人群,沿着镇子的小路,一路小跑,往柳河村的方向跑去。

柳河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脚下。沈霁以前在这里住过九年,对每一条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穿过村子,绕过一口枯井,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

棺材铺。

门是木头的,已经很旧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楚记棺材铺”五个字,字迹模糊,上面结满了蛛网。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很淡,但沈霁一闻到,就浑身发冷。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他每次想要推门,都会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他的脖子,盯着他的脊椎,盯得他毛骨悚然。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在黑暗里发着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有,像刻在骨头里的本能,让他不敢靠近那扇门,不敢推开那扇门,不敢看见门后面藏着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在黑暗里发着光,没有眨,没有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

沈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追他的脚后跟,追他的影子,追得他喘不上气,追得他肺都要炸了。

他跑出村子,跑上山路,跑进树林,一直跑到清阳派的山门前,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蹲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里带着血丝,红红的,在灰白的路面上,像一朵小小的花。

他抬起头,看着清阳派的山门。

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棺材板上的铭文,像在替他刻着墓志铭。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很刺眼,刺得他眼睛疼,疼得他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他就是想哭,想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不怕了。但他哭不出来,他的眼眶发酸,发涩,但就是没有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他蹲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身上,像一层白霜,冷飕飕的,让人心里发凉。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石阶,才站稳。

他看了看山门,那两个字还在,惨白惨白的,像两排牙齿,在月光下冲他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多久,但他知道,他迟早要回去,回到那个棺材铺,推开那扇门,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转身,走进了山门。

山门里的路很长,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松柏,松柏的枝丫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姿态,在月光下,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想要抓住什么。

沈霁低着头,走在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里发着光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脚都麻了,走到眼前的路都模糊了,他才停下来,抬起头,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袍,身量修长,肩宽腰窄,腰间挂着一柄剑鞘漆黑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是贺兰渊。

贺兰渊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沈霁,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小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沈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低着头,不敢看贺兰渊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下山采买,刚回来。”

贺兰渊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无害,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冬天的雪,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个杀人犯。

“这么晚了,快回去吧,别让师兄担心。”贺兰渊说,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沈霁点了点头,低着头,从贺兰渊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感觉贺兰渊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盯着他的脖子,盯着他的脊椎,盯得他后背发凉,像站在冰窖里一样。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贺兰渊还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无害,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剑柄。

沈霁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他赶紧转过头,快步往前走,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他走了很久,走到看不见贺兰渊了,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血,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像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就是想笑,想笑自己为什么这么怕,怕一个棺材铺,怕一双眼睛,怕一个微笑,怕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记得楚云娘那双眼睛,记得那双在黑暗里发着光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他记得贺兰渊那张脸,记得那张在月光下冲他笑的脸,笑得那么温和,那么无害,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冬天的雪,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个杀人犯。

他记得那扇门,记得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他,等着他推开那扇门,等着他走进去,等着他看见里面藏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多久,但他知道,他迟早要回去。

回到那个棺材铺,推开那扇门,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很亮,很圆,像一个巨大的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的一言一行,看着他把所有的恐惧都藏在心里,藏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吐得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挤干净了,就没事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