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同院第一天,凤九就发现了一件大事。
随元青这个人,白天看着人模狗样——该骂人骂人,该摆架子摆架子,腰杆子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从头发丝儿到靴尖都写着"老子天下第一"。
可是一到后半夜,这人就完全不是白天那个调调了。
凤九是被一声极沉的闷哼惊醒的。
狐狸耳朵尖,隔着两间屋、一堵院墙、半条廊子,她还是听见了。
那声音短促压抑,像是被人捂着嘴从喉咙底逼出来的,闷得发颤。
她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赤脚踩到地上,贴着墙壁听了一息,正屋那边安安静静的,那声闷哼再没响过。
可她心跳得厉害。
凤九屏着气踮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院子里黑漆漆的,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正屋窗纸里透出一线昏黄极淡的光。
她犹豫了两息,还是拢了拢衣裳,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摸到了正屋窗根底下。
她没敢推门。
上一回在铁门外面蹲了一整夜的经验告诉她,有些东西随元青没准备好让人看,硬闯只会让他炸毛。
她就蹲在窗根底下,耳朵贴着墙缝,听里面的动静。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在屋里。
凤九屏着呼吸等了足足一盏茶,手指尖都冻凉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慢摩擦,伴随着断断续续、被咬碎了的喘息。
然后她听见随元青在说话。
声音哑得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带着一股濒临断裂的韧劲儿:"……滚出去……"
他在对谁说话?
凤九的狐狸毛都要竖起来了。她没有动,继续贴着墙听。
里面又沉默了一阵,然后一阵剧烈的、像是整个人从高处摔到地上的闷响重重地砸在耳膜上,紧接着是瓷碗被撞翻的脆裂声,再然后是随元青压到极限的一声低吼。
那吼声里有凤九从未听过的痛苦。
不像挨鞭子时那种硬撑的、带着狠劲儿的忍,而是一种从脏腑深处往上翻涌的、他怎么压都压不住的东西,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二十年、终于开始撕咬笼门的困兽。
"我说——"随元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滚出去。"
凤九的手按在墙壁上,指尖发白。
她没推门。
可她也没走。
她转身跑回西厢,翻出自己那包乱七八糟的草药。
折颜的方子她背不全,可其中有一味"静心敛气"的配伍她记得牢,当初迷谷被天雷劈了之后连嚎了三天,姑姑就是拿这方子给他镇住的。
凤九凭着记忆在黑暗里摸黑配了三样,没捣药杵就拿杯底碾,碾得碎碎的,又跑回正屋门口,蹲下来,从门缝底下把药粉一点点吹进去。
"随元青,"她压着嗓子对着门缝说,"地上有药,你抹一点在胸口和手腕,能缓一缓。"
里面没有回应。
凤九蹲在门外,后脊梁贴着冰凉的门板,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把脸埋进膝盖里,就那么蹲着。
过了不知多久,里面那阵翻涌的动静渐渐平息了。喘息声从剧烈归于平缓,又从平缓归于几不可闻。
最后一切安静下来,像一口沸过的锅终于从灶上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