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从膝盖上抬起脸,耳朵贴上门板听了片刻,里面传来均匀了许多的呼吸声。
她吐出一口长气,揉了揉蹲麻了的腿站起来,正要悄悄回西厢,门板内侧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极哑的:
"……白凤九。"
凤九的脚步顿住了。
门板内侧又沉默了一阵。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来,比方才更轻,像是贴着门板说给她听的、怕被第三个人听见的话:
"药……有用。"
凤九站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她没推门,也没应声,只是轻轻用指节叩了两下门板,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踮着脚尖跑回了西厢,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个茧,对着天花板睁了好久的眼睛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凤九顶着两个乌青眼圈推开西厢的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随元青坐在正屋廊下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旁边摆了一碟咸菜,吃得慢条斯理的。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随意罩了件玄色长衫,没束腰带,瞧着比平日散漫了几分。
凤九一眼就看见他手腕上露出来的一截白布——新缠的,缠得规规整整,一看就是自己弄的。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凤九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翘了翘:"你昨儿做贼去了?"
凤九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自然地伸手从他碗里捞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含含糊糊地说:"你才是贼,半夜砸碗摔盆的。"
随元青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句话,把粥碗往她那边递了递:"吃了?"
凤九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温温的米汤滑进喉咙,暖融融的。
她捧着碗蹲在台阶上,侧头看着旁边这个满脸写着"别问昨儿晚上的事"却还是给她留了粥的男人。
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像一颗裹了好几层硬壳的桂花糖,外面那一层硬得能崩牙,可磕开了,里头是甜的。
她把粥碗喝完了,把碗还给他的时候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冰糖搁在碗边上,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了八百遍。
随元青看着碗边那颗糖,又看看她,眉毛一挑。
"给你补补。"凤九拍拍手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出去逛逛,看看我那棵槐树怎么样了。"
她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往外跑了,石青色的裙角在晨光里翻飞。
随元青坐在台阶上,把那颗冰糖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这回连干荷叶都没包,就是一颗光溜溜的、琥珀色的冰糖疙瘩,磕了一角,像是从一整块上敲下来的。
他把它扔进嘴里含着,又端起了空粥碗。
甜。
他含着那颗糖喝完了一整壶凉茶,眼下的乌青比凤九的还重三分。
可他在廊下坐了很久,一直坐到日头爬上了石榴树的梢头,把那串铁风铃照得亮晶晶的。
当天下午,凤九从那棵枯槐那边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蓝衣管事缩着肩膀站在月洞门外,手里捧着一只黑漆食盒,脸色白得像纸,牙齿都在打颤。
他看见凤九跟看见救星似的,差点没跪下:"白姑娘!这、这是王爷命小人送来的……给世子补身子的……"
凤九接过食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头是一盅炖得浓稠的参汤,隔着盖子都能闻见那股子贵重药材的味道。
她合上盖子,抬头看了看蓝衣管事。
这人上回把她关进小黑屋,被她家那疯世子吓得磕破了额头。可今儿又来了,还敢来。
"你替老王爷送东西来,"凤九歪着头看他,"不怕世子拆了你?"
蓝衣管事苦着脸小声说:"小人不来,王爷拆小人全家……"
凤九看着他那副又怕随元青又怕老王爷的两头受气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她接过食盒抱在怀里,对他摆了摆手:"行了,我拿进去吧。你回去说送到了。"
蓝衣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凤九抱着那只食盒站在月洞门下,低头看了看盖子上鎏金的"长信"二字,又抬眼看了看正屋紧闭的门。
老王爷一盅参汤送过来,看着是补身子的,可谁知道里头搁了什么暗桩?
昨儿晚上随元青体内的封印发作得那么厉害,今儿他爹就送参汤来……凤九的狐狸本能拼命拉着警铃。
她把食盒放在廊下,没有端进正屋。
转身回了西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红绳系着的钥匙攥在掌心里,坐了片刻,又站起来推开西厢的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铃偶尔响一声,随元青不知道在正屋里做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走过去,蹲在廊下那只食盒旁边,拿指尖蘸了一点参汤的汤面送到鼻尖闻了闻。
人参、黄芪、当归、几味她认得的温补药材——都是好东西。可好得不正常。
这盅汤的火候和配伍精道得像太医署的手笔,绝不是一个王爷随便让厨房煮的"补汤"能有的水平。
这汤补的根本不是身子的亏空。
凤九忽然明白了。老王爷在给随元青补体内的东西,替他稳住封印。
他压根不在乎儿子疼不疼,他只在乎那个东西安稳不安稳。
她蹲在食盒旁边,对着那盅冒着热气的参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端起了食盒,推开了正屋的门。
随元青盘腿坐在榻上,半阖着眼,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苍白了几度。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凤九端着食盒进来,眉头微微一蹙。
"什么?"
"你爹送的参汤。"凤九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把汤盅端出来。汤还热着,白气袅袅地往上飘,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药香。
随元青看着那盅汤,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凤九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伸手要去端那汤盅。
凤九却先一步把汤盅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随元青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喝了一口,看着她皱了皱眉头说了句"有点苦",看着她把汤盅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然后她仰起脸来对他笑了一下:"不烫了,你喝吧。"
她替他试了毒。
就像她替他试过那颗咸得要命的肘子、替他试过比黄连还苦的凉茶、替他试过夜风里那点薄薄的暖意。
她什么都先替他尝一口,怕他苦、怕他疼、怕那扇门后面有他一个人扛不住的东西。
随元青端起那盅汤,一饮而尽。
汤是苦的,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上来一丝回甘。
他抬眼看着她,窗外的天光落在她额间那朵凤羽花上,红得像一小簇火苗,稳当当地亮着。
他忽然说:"白凤九。"
"嗯?"
"别走。"
凤九愣了一下。
随元青把汤盅搁下,垂下眼,长睫毛遮住了大半眼底的神色。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也轻了几分,像是怕说重了什么东西就会碎:"在我把那个东西弄出去之前,你别走。"
凤九看着他垂着眼的样子,看着他手背上还没消下去的青筋,看着他指尖微微蜷缩的弧度——这个人活了一辈子,大抵从没对人说过"别走"这两个字。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榻沿上坐下,伸手把那只空汤盅挪到一旁,把胳膊肘搁在膝上托着腮,侧过头来看着他。
"我不走,"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我走了谁给你留冰糖?再说我还等着你请我吃第二顿酱肘子呢——虽然我做的那个是挺难吃的。"
随元青侧过头来看她。
隔着一尺半的距离,四目相对。
他眼底还有没褪尽的暗沉,可那些暗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细小而缓慢的裂纹从深处一点点蔓延上来,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终于等到了第一缕春光。
他嘴角慢慢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驯的笑来。
不是那种嚣张的、痞气的、浑身带刺的笑,就是一个年轻人被暖到了之后不自觉弯起来的那一点弧度。
"那你得先学会少放盐。"他说。
凤九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教我啊。"
屋外的铁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石榴树把碎碎的影子洒了一地。
廊下那只空食盒被日光晒得温温的,盖子上"长信"二字被照得模糊了轮廓,像一块旧冰在太阳底下缓缓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