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眨了眨眼睛。
随元青眉毛一挑:"怎么?不愿意?那你自己在这破院子里待着,半夜被人沉井了别喊我——"
"我去!"凤九一把把钥匙攥进手里,红绳在她指间荡了荡,"什么时候搬?现在吗?我东西不多!"
随元青看着她那副生怕他反悔的急切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翘,随即又被他自己摁平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自己收拾,收拾完了让下人给你搬。我去书房一趟。"走到门边他偏头瞥了她一眼,"西厢那间屋,床大。"
他说完就走了。
凤九站在屋里攥着那串钥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低头看了看红绳在指间晃荡着。
她忽然蹲下来,把那串钥匙凑到嘴边"啵"地亲了一口,然后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她也没什么东西好收的。
两身换洗衣裳,那件他的披风,各色蜜饯糖果的小纸包堆了一小堆,还有那只随元青在镇上给她买的泥狐狸。
被她端端正正摆在了枕头边,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把所有东西拢进一个小包袱里,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枯槐。
那两片小叶芽在晨光里舒展着,绿莹莹的,比她刚来时长大了不止一圈。
"我要搬家啦,"凤九弯腰对着那两片叶子小声说,"你在这儿好好长着,我每天来看你。等你长满了一树叶子,我大概就能回家了。"
那两片叶子在微风里摇了摇。凤九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叶尖,直起身,背好包袱,转身往外走。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院子,枯槐静静立着,廊下那根她坐过的门槛还留着一点她压出来的印子。
她住了快半个月的地方,走的时候竟然有点舍不得。
可往东边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这份舍不得就被另一份雀跃冲得干干净净了。
随元青的院子比他那个人看起来有人味儿得多。
正屋三间,东厢西厢各两间,院子比她那间大了一倍不止,东南角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头挂着几颗没摘尽的小石榴,风一吹摇头晃脑的。
廊下挂了一串风铃,铁打的,声音清脆得不像他这人的风格。
西厢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的,桌上摆了只青瓷小瓶,里头插了两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野菊花,黄澄澄的,跟外头灰扑扑的天色一对比格外扎眼。
凤九把包袱往榻上一搁,把那串钥匙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其事地挂在了床头。
傍晚的时候随元青从书房回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束好了,脸上那几道擦痕也上了药,瞧着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人模狗样。
他路过西厢门口,看见凤九盘腿坐在门槛上剥石榴籽吃,门槛旁边摆了两个小碟子,一个盛石榴籽,一个空着。
凤九看见他来了,把空碟子往他脚边一推:"给你留的。"
随元青低头看了看那一碟剥得整整齐齐的、红玛瑙似的石榴籽,又看了看她手指尖上沾的汁水,嗤了一声:"谁要吃你的——"
他话说到一半,凤九已经拈起一粒石榴籽塞进了他嘴里。
随元青含着那颗石榴籽,腮帮子鼓了一边,瞪着她。
"甜吧?"凤九仰着脸笑。
随元青把那颗石榴籽嚼了,咽下去。
甜味儿在舌尖上炸开,酸溜溜的一丝尾调,顺着喉咙往下滑,一路暖到了胃里。
他没有说话,蹲下来从她碟子里又捏了四五颗,全扔进嘴里了,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存食的松鼠。
凤九笑得眉眼弯弯:"我剥了好久的,你要是都吃了可得夸我一句。"
"……还行。"随元青含含糊糊地说。
"还行?这可是我一颗一颗挑出来的,最红的全在这儿了!"
"那就挺好。"
"随元青你是不是一辈子说不出比'挺好'更好听的话?"
随元青把嘴里的石榴籽咽完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又痞又欠的笑来:"一辈子长着呢,你等着瞧。"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凤九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正屋的门帘后面,把手里最后一颗石榴籽扔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着,含了半天舍不得咽。
廊下那串铁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暮色从西边的院墙漫上来,把整座院子染成暖融融的金橙色。西厢的窗台上摆着那两枝野菊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脑袋,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凤九把空碟子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住进来第一天,她觉得这个院子比原来那个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