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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宴了却少年心事,半生自渡终携月光归

瑰夏之梦

城中规格最高的酒店承办整场订婚宴,宴会厅灯火璀璨,巨型水晶吊灯垂落万千细碎光芒,场内衣香鬓影,宾客举杯谈笑,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章家在上海滩根基深厚、名望出众,章一乐又是家中独女,这场订婚宴的排场自然极尽盛大,近百张圆桌座无虚席,各界名流穿梭寒暄,满堂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后台化妆间内,章一乐正对梳妆镜进行最后的补妆。她身着一袭华贵香槟色晚礼裙,裙摆缀满手工缝制的细密珠绣,落在暖光灯下漾出柔和细碎的光泽。一众闺蜜围在她身侧,不停夸赞她今日明艳动人,她眉眼弯弯,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对未来的期待。

楚砚知从化妆间缓步走出,踏过长廊铺满的红毯,在侧门阴影里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登台,只是静立在明暗交界的角落,目光望向大堂内喧嚣热闹的景象。满厅宾客笑语连连,推杯换盏,随处皆是客套又热忱的寒暄笑脸。

他穿过攒动人群,视线精准落向楚家亲友席。肖若华安静坐在席间,一身简约黑色礼裙,没有繁复花哨的装饰,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妆容清淡素雅。她微微侧过身,认真听身旁楚砚轩说话,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时不时轻声回应两句,气质从容松弛。在这场极尽张扬盛大的宴席里,她像一处安静留白,从不刻意引人注目,却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楚砚知立于阴影之中,静静望着她,沉默数秒。而后他缓缓垂下眼眸,心底对自己默念:临时的见色起意,不过是荷尔蒙在躁动,过了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沉迷的。

他抬手规整了一下领带,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步走出昏暗的侧门,穿行在宾客之间,朝着灯光汇聚的主舞台走去。每一步沉稳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站上高台,立在麦克风前,他从容扫视全场,方才凝望过的那处席位,他刻意快速掠过,不曾多做片刻停留。脸上扬起得体温和的笑意,嗓音平稳妥帖,缓缓开口,正式开启这场他必须走完、也一定要走好的人生。

到国外后,她很快投入了学习。珠宝设计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东西——小时候她偷偷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戒指的草图,被肖羽发现了,肖羽只是笑着说“画得还挺好看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在那个家里,没有人把她的喜欢当真过。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认认真真地去学这件事了。

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变化。她一个人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一个人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等了五分钟,然后看到那两条清晰的红线。她坐在马桶盖上,握着那根验孕棒,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告诉晋禹,没有告诉楚砚知,没有告诉国内任何人。她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做出了决定:她要留下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她还爱着晋禹,不是因为想用孩子绑住谁,只是因为她想要。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完全属于她的亲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准备婴儿用品,一个人挺着孕晚期的大肚子完成了期末作品评审。生产那天,是她自己叫了救护车,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在产房里熬了十几个小时,生下了一个女孩。护士把孩子抱到她面前时,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小的脸,忽然就哭了。那是她出国以来第一次哭。她给孩子取名叫楚越——卓越的越。她不姓晋,不姓楚家的楚,她只是楚越,是她楚砚清的女儿,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月子是请了一位当地的华人阿姨照顾的。出了月子后,她一边带孩子一边继续学业。白天上课时,她把孩子送到学校的托育中心,下课接回来,晚上哄睡之后才能打开电脑做设计图。那段时间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瘦了一大圈,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了。她的毕业作品在当年的结业展上被一位参展的独立设计师看中,问她愿不愿意参加三个月后的一个国际珠宝设计比赛。楚砚清答应了。她用自己攒下的钱和比赛提供的材料补贴,做出了她的第一套完整的系列作品——灵感来源于她生产那天凌晨,透过产房的窗户看到的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深海蓝到鱼肚白的渐变,点缀着细碎如星辰的钻石。她把那个系列命名为《破晓》。

那套作品在比赛中入围了决赛,虽然没有拿到大奖,但引起了业内几家独立品牌的注意。赛后她收到了两份合作邀约,她选择了其中一家,以兼职设计师的身份加入了他们的团队。她用那份收入加上自己之前的积蓄,租了一间更稳定的公寓,把孩子的托育时间从全天调整为半天,省下来的时间用来接私单、打磨自己的作品集。一年后,她注册了自己的工作室。品牌的名字就叫“YUE”,取自女儿的名字。logo是一弯极简的月牙,干净利落。

她没有刻意去忘记晋禹,也没有刻意去回忆他。她只是把那段感情收进了心里一个安静的角落,不再翻动,也不再疼痛。她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有了更重要的要保护。

苏宥礼和肖若华结婚的消息,是苏宥恩告诉她的。苏宥恩在视频通话里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件事时,楚砚清正在工作室里给一枚戒指做最后的抛光。她听完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我回去。”苏宥恩愣了一下:“你要回来?”楚砚清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旁边正在玩耍的女儿,让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嗯,带越越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视频那头,苏宥恩看着屏幕里那个挥舞着小手的胖乎乎的女孩,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苏宥恩送请柬那天,是亲自跑了一趟的。她没有快递,没有托人转交,而是直接导航到了晋禹公司的新地址——一栋不算新但整洁的办公楼,三楼,门口挂着公司的牌子,规模不大,但看起来井井有条。前台通报后,晋禹亲自出来接的她。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比两年前清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眼神沉稳,带着创业者特有的那种清醒的笃定。

苏宥恩把请柬递过去时,晋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说了一句:“我会去的。”苏宥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婚礼那天,晋禹到得很早。他没有去贵宾区,也没有刻意寻找前排的位置,只是在宾客区找了一个不显眼但视野尚可的角落坐下。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熨帖合身,不是顶级定制,但干净利落。他带来的红包,对于他目前的经济状况而言,是能拿出的最大的数额。他没有跟任何人比较,也没有任何攀附或讨好的意图,只是单纯地觉得——当初如果不是苏宥礼让阳泉留下他、给他那份工作、给他那段时间积累经验和人脉,他不会有后来的勇气和能力自己出来创业。这份恩情,他记着。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新郎新娘敬酒时,苏宥礼看到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碰杯沿,然后一饮而尽。晋禹也干了那杯酒,两人没有多余的交谈,但那一杯酒里,已经包含了所有该说的内容。

然后他看到了她。楚砚清是抱着孩子进来的。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及地长裙,头发盘起来,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眉眼间那种他熟悉的、带着一丝倔强的神色还在,但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气质。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大约一岁多,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一朵小花,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料,好奇地四处张望。

晋禹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着那个孩子。他看着她小小的脸,看着她眉眼间那抹让他心脏骤停的熟悉轮廓,看着楚砚清低头对孩子说话时温柔而熟练的神情。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走上前去,没有叫她,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人来人往的婚礼现场,看着那个他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和她怀里那个与他有着相同眉眼的孩子。他低下头,用拇指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