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傻世子

肖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若华，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肖若华的声音没有起伏，她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条分缕析，戳破母亲不切实际的幻想泡泡，“苏宥礼刚才点我的名，你真以为是天上掉馅饼，看上我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

“第一，楚砚清怀孕，对象却不是他，这对苏宥礼是奇耻大辱。楚家想用楚砚知替换楚砚清，把这事轻飘飘揭过，他怎么可能顺水推舟？他偏要点我这个最不起眼、甚至名不正言不顺的‘楚家女儿’，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打楚砚清的脸，也是在打楚家的脸——看，你们精心培养的嫡女做出丑事，而我，宁愿选这个你们看不上的继女。”

肖羽瞪大了眼。

“第二，”肖若华继续冷静地说道，“苏家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合作必然出现裂痕。他提出要我，但又卡我的‘身份’，给了半个月期限。你真以为这半个月是给你女儿准备嫁妆、上户口用的？不，这半个月，是苏家争取到的缓冲期，用来重新评估与楚家的合作，清算利益，甚至……寻找下家。半个月后要谈的，根本不是什么订婚细节，而是两家公司是继续绑在一起，还是就此分道扬镳的清算谈判！”

“不……不可能……”肖羽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发虚，“那可是苏宥礼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又如何？”肖若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和嘲弄，“妈，除非苏宥礼是那些无脑短剧里写的、为了所谓的‘真爱’能把一个庶女扶正、甚至不惜赌上自己前程和家族的傻世子。否则，任何一个正常的豪门继承人，都不会在这种敏感又屈辱的时刻，真的给自己挑一个毫无助力的‘继女’做未婚妻。那等于自毁长城。”

她看着母亲依旧不肯相信的眼神，轻轻吐出一句话，带着斩断所有幻想的决绝：“你女儿，还没‘优秀’到那个地步。别做梦了。”

说完，她不再看母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的脸色，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廊柱的阴影处，整个人骤然僵住。

楚砚知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斜倚着廊柱，身影半明半暗，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们，或者说，是望着刚刚说完那番话的肖若华。

他听到了多少？

是从母亲那句“终于能出头了”开始，还是更早？亦或是……全部？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肖羽也顺着女儿的视线回头，看到楚砚知的瞬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廊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客厅隐约传来的、楚雄似乎正在训斥楚砚清的模糊声音。

肖若华的心跳在瞬间漏跳了一拍，但很快，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席卷了她。她迎着楚砚知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向楼梯口走去。

脚步稳定，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剖析利害、戳破华丽泡沫的人不是她，又仿佛，那才是真正的她。

楚砚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指尖的烟灰无声地掉落一截。那双总是显得温和从容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了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涟漪。

他确实听到了一些。

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两小时车程回到家的肖若华才觉得绷了一晚上的脊背稍稍松缓下来。她踢掉鞋子，回到卧房把自己团进柔软的被子里，像是要隔开楼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算计与审视。4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备注简单直接：「我是苏宥礼。」

肖若华盯着那行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了个白眼，一种荒谬又烦躁的感觉涌了上来。她手指一松，手机被随手丢在床铺另一边，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真是阴魂不散。”她低语一句，径直下床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郁结。苏宥礼，这个名字连同他今晚那种审视货物般的眼神，都让她极度不适。

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床边，她盯着那依旧亮着提示灯的手机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拿了起来。躲是躲不掉的，她知道。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按下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瞬间，对话界面弹出了新消息。

先是一个定位分享，紧接着是一行字，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这是我常住公寓的地址。既然要‘熟悉’，你搬过来住比较方便。」

肖若华盯着那行字，先是愣住，随即直接被气笑了。那股笑意带着冷意，从胸腔里涌上来。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了一句：

「苏少是不是太急了点？等真能订了婚再说吧。」

发送出去，她觉得还不够。这人的自大和理所当然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她截了图，反手就发给了自己最好的闺蜜于佳佳，然后按下语音键，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吐槽：

“佳佳，快看！见识一下什么叫顶级普信男！他自己被楚砚清绿了，心里不痛快，转头就想拉我下水填坑，还一副施恩的口气让我搬过去？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发派的任务NPC吗？”

于佳佳果然秒回，先是发来一串“哈哈哈”的表情包，然后文字紧跟而上：「地址都发了？行动力可以啊！不过话说回来，我刚顺手搜了下苏宥礼，网上的照片是真的帅啊！身材好像也不错，宽肩窄腰的……」

肖若华对着手机哼了一声，直接回语音：“帅能当饭吃吗？天底下帅哥多了去了，我看脸的话，直接去‘夜色’点一排男模慢慢挑，个个嘴甜会哄人，不比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冰山脸强？”

于佳佳发来个捂嘴笑的表情：「可他不止帅，还多金啊姐妹！苏家的长子诶！」

“你喜欢你上。”肖若华回得干脆利落，“这种心里装着算计，眼里只有利益，还自带一堆豪门狗血剧情的男人，谁爱要谁要，反正我敬谢不敏。”

于佳佳发来个叹息的表情包：「唉，可惜人家点名要的是你这款‘低调的楚家继女’。我还是维持原判，我的目标是你哥楚砚知。虽然难度高了点，但至少知根知底，颜值身材也在我的审美点上疯狂蹦迪！」

提到楚砚知，肖若华脸上的讥诮淡去一些，想起方才在走廊阴影里他那看不清情绪的眼神。她摇摇头，对于佳佳说：“那你可得抓紧了。楚砚清跟苏宥礼这出戏彻底黄了，楚家为了挽回跟苏家的关系，肯定会全力促成楚砚知跟苏宥恩。这事儿，现在恐怕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发完这条语音，她放下手机，身体向后倒进柔软的枕头里，望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微信里，苏宥礼没有再回复，那个定位链接和一个近乎命令的邀请，就这么突兀地躺在聊天记录里，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发变数的棋子。

而她的“哥哥”楚砚知，或许很快就要成为别人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了。

这个世界，真是热闹得让人心烦。她闭上眼，试图将所有这些纷扰推出脑海，但唇角那丝习惯性的、用于伪装的温顺弧度，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淡淡的疲惫和冷然。

楚砚清出国这天，天气很好。机场国际出发厅的落地窗外，停机坪在秋日阳光下一览无余，几架银白色的飞机正缓缓滑行，引擎的低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而遥远。

楚雄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贯的深色正装，表情严肃，看不出太多离别的情绪。他只是叮嘱了几句“到了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家里打电话”之类的话，语气平淡，像一个例行公事的企业家在交代一项外派任务。肖羽站在他身侧，眼眶已经有些泛红，拉着楚砚清的手反复摩挲着，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熬夜。楚砚知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看过来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楚砚轩则低着头站在一旁，少年人的别扭让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即将远行的姐姐，他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看她一下，又迅速垂下目光。

楚砚清一一应着母亲的话，偶尔点头，偶尔轻声回答“知道了”。她的目光在家人脸上逐一停留，像是要把这些面孔都刻进记忆里带走。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家人的肩膀，越过熙攘的人群，越过那些举着牌子、拖着行李的陌生面孔，落在了对面二楼的那道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