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玻璃护栏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行李,没有登机牌,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两层楼的高度,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隔着一段她看不清距离的空气,他就那样远远地望着她。
晋禹没有挥手,没有喊她的名字,没有任何试图靠近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植到水泥地上的树,根系无处可扎,却依然固执地站立着。他的目光穿过那片透明的屏障,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的情绪——那是悲哀,也是无奈。悲哀的是,他爱的人正在一步步走向他追不上的远方;无奈的是,他清楚地知道,以他现在的能力和身份,他确实追不上。
楚砚清看见他了。她愣了一瞬,鼻尖涌上一股酸涩,眼眶迅速地热了起来。但她没有哭。她用力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女儿对家人展示的最后一份安心,也像一个女孩对她爱过的少年说出的最后一句再见。
她朝家人的方向挥了挥手,也朝那个远处的身影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走向了安检通道。她没有回头。
晋禹站在二楼,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融入排队的人流,看着她递出护照和登机牌,看着她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他始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定格在画面边缘的、无人注意的背景。许久之后,他垂下眼,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消失在人海中。
飞机起飞后,在蔚蓝的天空中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渐渐扩散,最终消散在风里。肖若华不知道这一切。她正在法院的法庭里,坐在书记员旁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案卷材料,耳边是审判长正在宣读法庭纪律的声音。窗外的天空有一道白色的尾迹缓缓划过,她并没有抬头去看。她正在做她该做的事情。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一片刺目的白。楚砚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画面,不是机场送别的场景,而是更早以前——那个秋天,楚砚知陪她去医院的那天。
她记得那天的天气也很好,车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她坐在副驾上,一直哭,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纸巾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纸絮。楚砚知开着车,没有说话,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到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稳,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沙哑而破碎:“哥,不要……我是真心喜欢晋禹的。我相信晋禹也是真心喜欢我的。”
楚砚知没有立刻回答。他熄了火,拔出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才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接近于无奈的、洞悉一切的沉静:“我相信你们是真心喜欢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是你要清楚,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在喜欢他之前,就知道这条路不会顺畅。”
楚砚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说:“我知道……可是总要去试试的。”她试了,她用尽全力去试了。她偷偷和他约会,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痕迹,在每一个深夜给他发消息,在每一个周末编造借口出门见他。她以为只要她藏得够好、撑得够久,总有一天能找到办法让家里接受。可她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楚砚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现在你试了,也得到了结果。”
她无言以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袖口,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哥,你帮帮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楚砚知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皱的衣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现在就在帮你。爸爸已经对晋禹出手了,你知道爸爸的脾气。你再不听话,晋禹的下场只会更惨。”
她松开了手。
她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用力到泛白。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又渐渐远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洇开深色的湿痕。她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求也求过了,闹也闹过了,哭也哭过了。没有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楚砚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上。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一句迟来的忠告:“在丛林的世界里,爱情是注定亏损且无法止损的投资。”
楚砚清没有抬头。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风雨打折的植物,安静地、无声地承受着所有坍塌的重量。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跟着护士走了进去。那扇白色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飞机轻轻颠簸了一下,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提醒乘客前方有气流,请系好安全带。楚砚清睁开眼睛,舷窗外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抬手摸了一下脸颊,干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周日,肖若华的小公寓难得热闹了一回。
展坤和于佳佳一前一后地到了,两人手里各拎着几袋子零食水果,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熟门熟路得像回了自己家。茶几上很快摆满了切好的西瓜、洗好的车厘子和几瓶气泡水,电视开着当背景音,三个人团坐在沙发上,开始了每周一次的“瓜会”。
今天的主题只有一个:苏宥礼。
于佳佳盘腿坐在沙发一角,怀里抱着一颗抱枕,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求知若渴”四个大字。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楚砚清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
肖若华正往嘴里送了一颗车厘子,闻言面不改色地嚼完,吐出核,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不知道啊。”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于佳佳急了,“你们住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
“我跟楚砚清关系又不好,她的事我从来不打听。”肖若华抽了一张纸巾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于佳佳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满脸写着不甘心。展坤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女人啊,真八卦。”
于佳佳立刻坐起来,一指头戳过去:“你不八卦你坐这儿干嘛?你站起来,你现在就走。”
展坤没动,笑着又喝了一口水。
于佳佳不理他了,转头继续缠肖若华,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不……你问问苏宥礼?他肯定知道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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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若华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有病吧。”
“我怎么有病了?他是当事人,他知道不是很正常吗!”于佳佳理直气壮。
“所以我就要去问他‘嘿,你前未婚妻怀了谁的孩子’?你觉得合适吗?”肖若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于佳佳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也觉得好像不太合适。但她心里的好奇心就像被猫抓了一样,痒得坐立不安。她换了个思路,又凑近了一点:“那要不……你问问阿姨?她肯定知道吧?楚家的事她还能不清楚?”
肖若华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妈那人嘴不严,我问了她,她转头就能跟楚雄聊起来,到时候还以为我多关心这事呢。”
于佳佳和展坤对视一眼,都觉得有道理,只好暂时作罢。
就在这时,肖若华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三个字:妈妈。
于佳佳眼尖,一把抢过手机,冲着肖若华挤眉弄眼,无声地用口型说:“问她!问她!”展坤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像两只嗅到鱼味的猫,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手机屏幕。
肖若华瞪了于佳佳一眼,伸手想拿回手机,于佳佳已经抢先按下了接听键,又飞快地点了扩音。
“妈,有事吗?”肖若华的声音保持平静,仿佛没注意到旁边两个竖起的耳朵。
肖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办正事的严肃:“若华,明天周一,你请个假回来一趟,把户口迁回楚家,把这事情办了。”
展坤和于佳佳同时无声地张大了嘴,用夸张的口型发出“哇——”的声音,两个人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得在沙发上扭来扭去。
肖若华面不改色,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妈,我不想迁户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手机被接了过去。下一刻,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响起——是楚雄。
“若华啊,”楚雄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不容拒绝,“砚清不懂事,犯了错,让你来替她收拾这个局面,确实不应该。但现在公司正处在关键时期,跟苏家的合作不能断。你先帮忙安抚一下,等公司缓过来了,再把订婚的事情换成砚知和宥恩。你看成不?”
客厅里安静极了。于佳佳和展坤大气都不敢出,四只眼睛紧紧盯着肖若华。
肖若华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顺从:“好的,叔叔。”
电话那头的楚雄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满意的温度:“还叫叔叔?该改口了。”
肖若华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毫无分量。
“好的,”她说,声音轻轻的,“爸爸。”
“哎,好。”楚雄的笑声更舒朗了几分,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于佳佳和展坤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那股八卦的热情被这通电话浇了个透心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肖若华把手机从于佳佳手里抽回来,随手放在茶几上。她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核,脸上的表情和接电话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吃水果啊,”她看了两人一眼,“愣着干嘛?”
于佳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忽然觉得,刚才自己追着问楚砚清怀了谁的孩子,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情。
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最好的朋友,正在被人像棋子一样,摆到一张她从来没同意参加的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