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梦到江屿的时候,他终于有了脸。
这次场景变了。不在梧桐树底下,是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装修简单,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摊着作业本。我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很小一团,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拿着蜡笔在纸上乱涂。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腿伸得老长,侧着身子低头看我画画。
我视角抬起来,看到了他的脸。
瘦,白净,眉毛淡淡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那双眼睛是笑着的,弯弯的,眼尾带一点上挑的弧度。看起来比马嘉祺他们几个小一两岁的样子,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还没褪干净的稚气。
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画

安安,你画的这是什么?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是恐龙!
梦里的我举着画纸冲他挥

屿哥哥你看,这个是大龙,这个是小龙,大龙背小龙!
他凑近看了两秒,认真地皱眉

大龙背小龙……那大龙怎么走路?它背上的小龙不会掉下来吗?

不会!因为小龙抓得很紧!

那它俩要去哪?

去找安安的妈妈!
他笑起来了。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脆生生的,带着那种还没变完声的少年气,尾音往上扬。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很轻

行,去找你妈妈,但画完了得先把蜡笔收了,一地都是,你踩到又要摔

我不会摔!

你上次就摔了

上次是因为——因为地板太滑了!

是你自己没穿拖鞋
我醒了。
窗户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直直地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我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梦里那张脸还在眼前转——瘦白的脸,淡淡的眉,鼻梁上的那颗小痣,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江屿。
江屿的脸。
我终于看清楚他了。
我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群里没有新消息,哥哥们都醒了但知道我今天没课,没人催我起床。我躺了一会儿,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再回忆了一遍那张脸——轮廓、眉眼、那颗痣、笑起来的弧度。怕自己忘掉,我睁眼又看了一遍脑海里的画面,像往抽屉里存东西一样,仔仔细细地放好。
然后我起床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丁程鑫去公司了,桌上留了早餐和一张便签:“粥在锅里,鸡蛋在盘子里,水果切好了放冰箱了。”我端着粥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喝,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动静。喝完粥去厨房洗碗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半开着。
马嘉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电脑,戴着耳机在开会,声音压得很低。他看到我探头,抬手示意了一下“等一下”。我缩回去继续洗碗,两分钟后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怎么了?

二哥
我把洗好的碗放回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

我梦到他了。这次看清楚了
马嘉祺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样子?

瘦瘦的,眉毛很淡,鼻梁这里有一颗小痣
我伸手在自己鼻梁边比了一下

笑起来眼睛是弯的,眼尾有点上挑。比我印象里你们所有人都小一点。他叫我‘安安’的时候,声音脆脆的
马嘉祺安静地听我说完。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揣进裤兜里,微微垂着眼。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你说得没错。就是他

江屿,他比你们小?

小两岁。他是我们八个里面最小的
马嘉祺抬眼看了看我,表情有点复杂

但他是最护着你的那一个。你小时候被人欺负,第一个冲出去的是他。你摔了跤,第一个跑去扶的是他。你哭的时候,第一个哄你的也是他

为什么是他?你们不也在么?
马嘉祺顿了一下,他偏过头去,视线落在客厅的方向

因为他觉得你是他妹妹。亲妹妹那种。我们几个表哥加一个亲哥,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妹妹。但江屿不一样,他把你当亲妹妹,比亲的还亲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手搭在围裙边上。江屿那张脸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瘦白的脸,眉淡鼻梁有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后来呢?
我轻声问。
马嘉祺看了我一眼,那种“不能再往下说了”的眼神又出现了。但他这次没有沉默太久,他开口了

他后来搬走了。我们也是。我、大哥、真源、亚轩、峻霖、浩翔、耀文,还有江屿——我们八个和你们家关系太近了,后来因为你妈妈的一些事情……我们被分开了

我妈妈的事情?

那部分我不能说

你得自己问大哥,或者等你妈回来

我妈在国外工作,一年回来两次。我咬了咬嘴唇,没追问了。
马嘉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你已经看到他的脸了,这个进步很大。往下会越来越清楚的
他转身回书房继续开会了。我站在厨房里,手搭在水池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水槽里的水珠晒得亮晶晶的。
下午的时候宋亚轩回来了。他今天没通告,一进门就满屋子喊

妹妹你在哪
我在房间里翻那叠旧照片,他探头进来

看什么呢?

你进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他拽进房间,把门关上,从盒子里抽出几张照片铺在床上。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凭记忆画了一个很简陋的肖像——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五官勉强能对上

你看,这个人。江屿。你看我画得像不像?
宋亚轩坐在我床边,低头看了那张简笔画,然后整个人安静了。他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全收了,垂着眼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纸上那颗痣的位置。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你画的……挺像的

我梦里看到的
他抬头看我,那双平时在舞台上亮得发光的眼睛此刻有点湿

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在教我画画,我画恐龙,他逗我笑。还叫我‘安安’
宋亚轩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我看到了

他以前……老带你画画。你画得丑他也夸,说‘安安是天才’

真的假的?你们从来不夸我画画好看

因为我们那个时候不像他会无脑吹
宋亚轩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涩

他是真觉得你画什么都好。你画个火柴人他也说惊世骇俗,你画个太阳他也说光照人间。我们觉得他瞎了,但他是认真的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把那张简笔画拿回来看了又看。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妹妹

嗯?

他走之前,最后跟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宋亚轩握着门把手,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然后他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声音低低的

他说,‘安安,哥哥要出一趟远门。你好好长大,等哥哥回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支画了江屿的笔,笔帽还没盖回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那颗痣的位置。
“好好长大,等哥哥回来。”
我低头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画。
江屿,我好像还没完全记起你。
但快了。
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