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皇城,楚天佑两年来从未有一日安眠。
赵羽率领暗卫踏遍大楚每一处州县,丁五味带着无数解药寻访天下名医,楚天佑数次搁置朝政微服出巡,江南水乡、西漠戈壁全都寻遍,眼底日复一日堆积浓重青黑,昔日温润俊朗的眉眼覆上化不开的憔悴。苏婉柔虽被长期禁足,苏家势力依旧暗中阻挠搜查,再加上沈砚之一行人刻意截断边关线索,所有追寻到最后,永远差一步真相。
直至林策担忧白珊珊长久失忆难以痊愈,又察觉关外总有不明之人暗中徘徊,担心局势生变,绕开所有中途关卡,亲自写好密折,附上白武将军遗留的随身玉佩,派心腹骑兵绕道加急送入皇宫。
密折抵达御书房那日,楚天佑正在白珊珊从前居住的宫殿独坐,殿内物件分毫未动,桌上常年摆放着她爱吃的桂花糕。拆开信函,看清纸上北疆军营、失忆女子、白武旧部相救的字句,他浑身剧烈颤抖,压抑两年的恐慌、思念、后怕一同爆发。
他一刻不愿多等,即刻调拨御林军随行,单人率先策马奔赴北疆,日夜不休,十数日后终于踏入黄沙漫天的北关大营。
关外驿站内,沈砚之与康家人远远望见那支浩荡而来的皇家队伍,心知再也藏不住了。
康老爷子长叹:“我们护得住她一时安稳,护不住她一世,国主寻了整整两年,心意天地可鉴。”
沈砚之望着军营方向,眼底满是释然与淡淡的落寞。两年暗守,他为她隔绝所有暗处杀机,给了她一段无忧无虑、远离阴谋的时光,可他终究明白,白珊珊与楚天佑之间深入骨血的羁绊,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走吧,我们一同过去。”
军营帐前,白珊珊听见马蹄声响,下意识抬首回望。
风沙漫卷,楚天佑一身沾满尘土的玄色衣袍,两载风霜刻在眉眼,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心口酸涩疼痛几乎无法呼吸。他奔波万里,耗尽两年光阴,终究迟了一步,在他抵达之前,她的外祖亲人、青梅知己早已寻到,默默替他守了她许久。
白珊珊茫然望着眼前陌生的帝王,脑海一片空白,可心脏却骤然抽痛,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纵然蚀忆香抹去了所有过往记忆,刻在灵魂深处的情愫,依旧在相见的瞬间汹涌翻涌。
楚天佑缓步上前,声音沙哑破碎,藏着两年来无尽煎熬:“珊珊,我找了你整整两年。”
沈砚之带着康家人缓步走到一旁,安静伫立,不抢、不扰,只静静看着久别重逢的二人。漫天黄沙掠过军营,隔开两年遥遥相隔的岁月,那些无人知晓的暗中守护,迟来万里的帝王追寻,尽数融进北疆凛冽长风之中。
北关黄沙猎猎,吹得军旗烈烈作响,也吹乱了两年隔世的光阴。
白珊珊立在帐前,素衣朴素,发间无半点珠翠,眉眼干净空白。
她望着步步走近的楚天佑,眼泪无声滚落,可眼神从头到尾,都是全然的陌生。
认得眼泪,不认得人。
认得心口的剧痛,不认得这份情深。
楚天佑停在她身前半步,不敢再靠近。
他怕吓到她,怕这两年来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会因为陌生而后退、躲闪。
他声音哑得厉害,风尘满目,眼底是积压两年的荒芜与溃痛:
“珊珊……你当真,半点都不记得我了?”
白珊珊睫毛轻颤,含泪摇头,嗓音轻轻软软,全然懵懂:
“我不知道你是谁。
可是……看见你,我心口好疼。”
短短一句,诛心入骨。
一旁,沈砚之带着康家人缓步走出风沙,坦然立于侧旁。
两年暗瞒、两年暗护、两年截断线索,此刻尽数摊开,再无遮掩。
楚天佑眸光缓缓移过去,落在一身清简青衫、依旧温润君子的沈砚之身上。
他瞬间什么都懂了。
懂了为何他举国搜查、穷尽暗卫、踏遍九州,整整两年杳无音信。
是沈砚之。
是康家至亲。
他们比他早寻到她,护了她整整两年。
心头一瞬间翻涌万般复杂情绪——
有感激,是真的。
若不是他们,失忆无防、懵懂无助的珊珊,早被苏家余党斩草除根,尸骨无存。
有酸涩,也是真的。
他是她心心念念之人,是她命中归处,是坐拥天下的君王。
可在她最苦、最无助、最漂泊失忆的两年里,陪在她身边、替她挡风遮雨、给她安稳余生的人,从来不是他。
是旁人。
楚天佑看向沈砚之,声音低沉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你们早找到了她。”
不是问句,是笃定。
沈砚之微微躬身,坦荡磊落,无半分躲闪,无半分邀功,亦无半分逾矩:
“是。
他字字诚恳,坦然道明所有苦衷:
“彼时珊珊失忆空白,心智纯粹无防。深宫杀机未绝,苏家余孽仍在窥伺。
若彼时让国主寻得、让她重回京城,她无记忆、无自保、无人护持,必再入死局。
臣不敢赌。
康家更不敢赌。
故而我等自作主张,隐匿踪迹、截断线索、暗中镇守,只求她两年安稳、无灾无祸、远离朝堂修罗。”
一番话,句句是真,字字苦心。
康老爷子上前一步,红着眼躬身:
“国主,老臣知错。可珊珊受尽大难、失尽前尘,我康家只剩这一个骨血,实在舍不得她再回深宫受苦、再遭人暗算。
这两年,她在边关,平安、安稳、无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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