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皆是白武当年旧部,众人听闻寻到将军遗孤,又心疼又心酸。知晓她失忆无依,无人敢苛待半分,轮流照料她起居,拿出温和汤药调养她受损的身子,给她缝制厚实棉衣,不再让她受风沙苦寒。
林策不忍将她送回风波不断的京城。一来不知幕后加害之人是否还在伺机动手,二来她全然不识故人,贸然回去恐难以适应;加之北关近来边境异动,战事频发,正是用人之际,便请示边关守将,留她在军营后方,跟着一众女子打理军需、缝补战甲、照料伤兵。
白珊珊虽失去记忆,骨子里的坚韧果敢未曾磨灭。她手脚勤快,心性善良,照料负伤士兵细致耐心,偶尔遇上小股敌寇侵扰,潜意识里竟能凭着本能避开危险,隐约展露习武底子。一众白家旧部看在眼里,时常同她讲起白武将军镇守边关、浴血护民的往事,虽唤不起她的记忆,却让她对这片土地、对这支军队生出归属感,安稳留在边关军营,随将士共守国门。
千里之外的京城,司马玉龙从未停下寻找的脚步。
自白珊珊被劫失踪,他整整两年不曾安寝。
遣赵羽带领精锐暗卫走遍大楚各州府,封锁水陆关卡;命丁五味携秘制解药遍历各地,寻访能化解蚀忆香的医者;他数次放下朝政,微服离京,踏遍南疆水乡、西北戈壁,但凡有女子失忆、异乡流落的传闻,无论多远都亲自前往核实。
两年来,朝堂政务积压,眼底常年覆着浓重青黑,曾经温润清俊的帝王添了几分风霜憔悴,宫中那间专属白珊珊的偏殿,陈设分毫未动,每日照旧备好她爱吃的茶点,却再无人落座。苏婉柔虽无直接证据定罪,司马玉龙早已暗中削去苏家半数职权,将她终生禁足府中,永世不得出府门半步。
北关风雪萧瑟,黄沙岁岁不休。
林策将失忆的白珊珊接入军营、妥帖照料之后不过半月,苍茫关外的驿道尽头,悄然驶来一辆素雅江南马车。
是沈砚之,携康家亲信,千里北上,寻至边关。
自京城一别,沈砚之归守南海,却从未放下对白珊珊的牵挂。两年来,楚天佑举国寻人、声势浩大,搜遍大楚全境,却始终错失边关一隅。只因北关常年风沙闭塞、消息滞后,再加边境战乱频发、户籍混乱,无数寻人线索到此尽数断裂。
可沈砚之不同。
他熟知白珊珊心性,知晓她自幼畏寒、喜静、遇险偏爱往荒芜僻静处避祸,更记得她母亲出身南海、平生最念北关长风故土。这两年,他放弃朝野赐予的官职荣光,推掉所有俗务,带着康家人顺着零散蛛丝马迹,放弃繁华州县,专寻帝王搜查遗漏的荒僻边陲,一步一步,苦寻两年。
终在这苦寒北关军营,看见了那个失了所有记忆、素衣朴素、眉眼茫然的女子。
那一刻,沈砚之立在风沙里,心口酸涩发堵。
昔日陪他青梅长大、灵动果敢、风华绝代的白珊珊,如今眉目空茫,不识故人,日日在军营劳作、伴风霜度日,受尽流离苦楚。
康家长辈立在他身侧,眼眶通红,满心疼惜。
众人千辛万苦寻到她,本该即刻相认、带她远离边关苦寒、远离京城阴谋诡计。
可短短几日暗中观察,所有人彻底沉默,不敢出声、不敢相认。
他们亲眼看见——
宫中暗线依旧不死心,时不时游走北关村落、军营周边,暗中打探失忆女子踪迹。
苏婉柔虽被禁足,苏家残余势力仍在暗处蛰伏,依旧想要斩草除根、彻底除掉白珊珊。
更让他们忌惮的是:珊珊记忆全失,心智空白纯粹,毫无自保防备。
一旦贸然相认,暴露她的身份,再度引来朝堂阴毒算计、深宫暗害,以她如今懵懂无知的状态,必死无疑。
京城是锦绣修罗场,深宫是藏刀温柔乡。
只要她重回帝王身侧,就永远躲不开权贵妒恨、躲不开阴毒构陷、躲不开无休止的算计迫害。
康家人相视一眼,终究咬牙做下决断——暂且缄默,绝不声张。
沈砚之强忍心底翻涌的心疼与不舍,定下规矩:全员隐匿行踪,不入军营、不见珊珊,只在关外落脚,日夜暗中驻守,替她挡暗刺、清眼线、抹踪迹,护她平安。
他们宁愿让她以无名无姓的平凡身份,安稳留在边关、远离朝堂纷争、平安度日;
也不愿让她恢复记忆、重回深宫、再度卷入杀局、遍体鳞伤。
这一暗守,便是漫长数月。
沈砚之守在关外,清理所有打探她消息的密探,悄无声息抹掉她留在边关的一切可追查痕迹,刻意截断所有通往京城的线索。
正因如此,楚天佑整整两年,踏遍山河,穷尽国力,终究迟了一步。
他的无数条追查线索,次次临近真相,次次被暗中抹去,永远差这一线、迟这一步。
军营之内,白珊珊安稳度日。
有白家旧部真心护佑,有将士百姓善待敬重,更有看不见的青梅知己、外祖族人隔风沙相守。
她虽失忆茫然,却也是两年来最安稳、最无凶险的时日。
她跟着林策熟悉边关军务,学着照料伤兵、整理军需,骨子里将门忠血从未熄灭,日渐沉静坚韧,安然镇守这片她父亲誓死守护的河山。
她偶尔望着南方天际,心底空空怅然,不知自己何人、何归、何往,却唯独觉这长风边关,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