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云层越积越厚,天光变得灰蒙蒙一片,凉风穿过办公楼长长的走廊,卷起边角的宣传海报,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落地窗前,顾衡遥遥投来的那一道目光,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
林砚没有与之对视,神色如常,垂下手臂,迈步径直离开办公区。手腕上那一圈暗红淤痕还在隐隐作痛,这一处真实的伤情,如今成了他们对抗这场阳谋的唯一盾牌,却也仅仅只是缓冲,绝非护身符。
顾衡心里必然已经生出怀疑。
一份由他亲自圈定、代表院系重点栽培的跨省集训名额,被人以伤病理由婉拒,在他眼中,这就是最直白的信号——他们执意要留在南城。
回到宿舍楼,他第一时间把办公室谈话的结果,用极其简短的文字写在草稿纸上,随后焚毁,灰烬冲进卫生间下水道。
校内环境处处潜藏风险,短信、微信都不可信任,但凡涉及暗流的信息,绝不以电子形式留存。
当天下午,按照和林砚预先商量好的方案,江驰、苏清禾依次单独前往辅导员办公室。
江驰给出的理由是家中突发急事,长辈身体欠佳,近期随时可能需要回家处理,无法保证全程参加二十五天封闭集训,恳请院系将自己从初选名单之中剔除。理由合乎人情,辅导员无法强行道德绑架。
苏清禾则以期末多门专业课进度吃紧,几门刑侦理论课程测验成绩下滑,需要留下来补习巩固学业为由,申请放弃本次选拔。
三个完全不同、合乎情理、外人挑不出破绽的理由。
一伤,一事,一学业。
没有统一口径,没有一模一样的说辞,不会让人看出事前串通的痕迹。
辅导员接连听完三个人的反馈,不由得十分困惑。
顾督查亲自敲定的优秀学员初选名单,三个人,居然全部主动表示暂时无法参加。
这件事太过凑巧。
辅导员只是一名普通教学管理人员,看不见帷幕之后的博弈,只觉得十分可惜,反复劝说,向他们强调这次集训对于履历的价值。
但三人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礼貌感谢院系看重,依旧坚持各自的诉求。
辅导员没有决定权,只能将三份情况说明,完整整理上报,递交到顾衡的办公桌上。
消息传到顾衡手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暮色笼罩整座警校,训练场上的喧闹渐渐平息。
顾衡坐在纪律督查办公室内,桌面上摊放着三份报告。
伤病、家事、学业压力。
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理由。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眼神幽深。
多年在督察体系打磨,阅人无数,他一眼便看穿表象之下的真相。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手腕挫伤或许属实;家中长辈身体不适或许不假;专业课成绩下滑也可以是现实情况。
可是三件事情同时发生,恰好让三个人全部拒绝这场为期二十五天、将会完整错开省级巡查周期的外省封闭实训。
世上绝不会有如此完美的巧合。
顾衡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没有拨通幕后高层的号码,他不能在通讯之中留下任何文字语音记录。只是拿起车钥匙,独自离开办公楼。
拒绝集训,等于撕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对方清清楚楚看懂了调训圈套,拼尽全力也要留守南城。
这就意味着,那三名少年手中,极有可能掌握着来自老街暗格的关键证据。
原先仅仅只是怀疑,现在,怀疑已经无限接近事实。
夜色渐深。
校医院这边,林砚如约前来做伤情检查。校医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腕,局部软组织挫伤,皮下淤血,手腕大幅度旋转发力的时候确实会产生刺痛,属实,并非伪造。校医如实写下诊断意见书:腕部软组织损伤,短期内不适宜高强度野外擒拿实训,建议静养。
白纸黑字,盖着校医院的印章。
这份书面鉴定,可以暂时挡住集训调令。
走出校医院大门,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路灯次第亮起。
林砚刚刚踏上回宿舍的小路,两道身影从道路两侧的梧桐阴影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是顾衡。
在他身侧,跟着一名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并非校内教职工。
这一次,不再是远远隔窗观望,不再是借他人之手传递警告。
顾衡亲自出面,当面交锋。
四下行人稀少,这条小路通往学员宿舍后侧,夜晚本就少有人经过,是刻意挑选的谈话地点。
“林砚同学,稍等。”
顾衡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依旧是督查领导对待学员的姿态。
林砚脚步顿住,心底警钟轰然敲响,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停下脚步,转头行礼:“顾督查。”
便装男人站在顾衡身后半步,一言不发,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从头到脚打量林砚,把他的神态、微表情、肢体动作,全部收入眼底。
“校医院的伤情报告,我看过了。”顾衡目光落在林砚的左手腕上,“实战对抗训练造成的挫伤,确实应当重视身体。跨省实训这件事情,院系尊重你们三个人的个人意愿,可以暂时不作强制要求。”
他居然十分干脆,直接松口,不再逼迫他们参加集训。
这份爽快,反而让林砚的神经绷得更紧。
阳谋调离的计划受挫,对方没有纠缠,没有施压强迫,直接选择暂时放弃方案。这绝不代表对方就此罢休,只说明,他们准备更换另外一套手段。
顾衡微微向前踏出一步,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老街外勤实训已经结束,案件早已宣判尘埃落定。”他的声音压低,只有现场四人可以听见,“我知道,年轻人一腔热血,执着于真相,这份初心值得肯定。但是有些案件,到此为止,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话语表面冠冕堂皇,内里却是赤裸裸的告诫。
这已经不再是隐晦暗示,而是当面摊开一半底牌进行规劝。
林砚站在原地,神色坦荡,不躲闪,不亢奋,也不刻意表演过度的无辜。
“报告督查,实训期间我只是完成分配给我的摸排与台账记录工作。案件已经移交司法,判决生效,我们作为学员,自然尊重司法结果。”
他滴水不漏,牢牢限定在公开的实训内容之内,绝不触碰墙体暗格、秘档、编号卡片这些绝对机密。
顾衡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试图从少年的瞳孔之中捕捉一丝慌乱、一丝动摇。
可是一无所获。
眼前的少年冷静克制,应答合规,挑不出任何漏洞。
站在身后的便装男人,始终沉默观察,此刻微微侧过头,向顾衡递去一道眼神。
顾衡缓缓呼出一口气。
“很好。希望言行如一。”
他的语气冷了几分,“警校培养一名预备警务人员很不容易,前途握在你们自己手里。不要被虚妄的执念裹挟,亲手毁掉自己今后的一生。”
这句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
毁掉一生。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代表着档案污点、纪律处分、心理评估、勒令退学,甚至更多黑暗的可能性。
说完这番话,顾衡不再继续交谈,没有继续追问证据,没有盘问校外小巷的碰面。多说多错,言语本身也会留下隐患。
他微微颔首,带着那名便装中年男人,转身走入浓重的树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整条林间小路,只剩下林砚独自一人。
秋风袭来,寒意顺着衣领钻进来。
顾衡选择放弃集训调人这套方案。
软的手段,调训圈套,口头劝诫,全部用尽,依旧无法迫使三人离开南城,无法迫使三人闭口。
缓冲时间,剩余十七天。
对方的耐心,已经几乎耗尽。
制度之内的手段效果有限,接下来,规则的边界将会被逐步打破。
回到宿舍寝室,同寝室友正在低头打游戏,耳机声音很大。
林砚坐到书桌前,表面翻看专业课本,脑海之中复盘刚刚这次会面的每一句对话、每一处神态。
顾衡身旁那名便装男子,绝非校内工作人员。大概率来自市局,是幕后督察高层直接派遣下来的人。
这说明,老街暗格的疑云,已经直接惊动了深渊最深处的那个人。
幕后黑手,已经开始直接介入棋局。
危险等级,再度飙升。
接下来的两天,校园表面重归平静。
集训初选名单正式更新,林砚、江驰、苏清禾三人的名字被正式划掉。全校不少同学得知消息,都为之惋惜。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可三人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假象。
监视变得更加隐蔽,几乎察觉不到痕迹。不再有明目张胆的旁听人员,不再有刻意的实训调组,匿名短信、耳语警告全部消失。
敌人销声匿迹,并不代表放弃,而是在暗中布局。
第三天的深夜。
凌晨两点多。
沉睡之中的林砚,被窗外极其轻微的异响惊醒。
声音来自窗台外侧,很轻,金属摩擦墙壁的细碎声响,一闪即逝。
宿舍熄了灯,室内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
同寝室友睡得十分沉,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内回荡。
林砚瞬间睡意全无,身体保持平躺姿势,没有动弹,眼睑微微掀开一条缝隙,不动声色望向窗户。
宿舍楼是四层,他们住在二楼。
窗沿外面,一道极其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出现在二楼窗外。
不是普通小偷。
宿舍之内,并没有存放实物证据,金属盒子埋藏在校外隐秘地点,U盘密钥三人分开保管。
对方深夜潜入窗边,目标不是盗取物证。
目的有两个。
其一,秘密潜入寝室,搜寻是否留存证据碎片、笔记、纸条;
其二,如果搜寻无果,便可以制造现场。伪造出一份“违禁物品”、“违规私查案件材料”,直接栽赃,以严重违纪将三人开除。
一旦栽赃坐实,档案留下重大处分,就算等到省级巡查组到来,三个身负严重违纪处分的学员,递交出来的证词与证据,可信度会直接大打折扣。
这才是对方此刻真正的杀招。
窗外的动静消失了。
不知道对方是已经撤离,还是已经通过某种方式,进入宿舍楼楼道。
黑暗的寝室之中,空气彻底凝固。
十七天倒计时依旧在跳动。
可是敌人,已经准备撕开所有温情的伪装,开始动用栽赃构陷的手段。
看不见的暗礁,已经悄然浮现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