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路灯的光束一闪而过,黑色轿车平稳驶向前方,没有减速,没有停靠,很快消融在街道夜晚的车流之中。
小巷之内,秋风卷起枯叶沙沙打转,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三个人一动不动,没有立刻躲闪,也没有慌忙散开。此刻若是仓皇逃窜,反而等于亲口承认这次秘密会面见不得光,会坐实对方心中全部的怀疑。
林砚目光平静望向轿车远去的方向,指尖下意识收拢。
“不要跑。”他压低声音,迅速做出决断,“装作偶然碰面的普通同学。”
江驰立刻领会,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脸上收敛所有凝重。苏清禾合上笔记本,随手将本子揣进外套口袋,神态恢复成晚自习课间出来透气的普通学员模样。
短短数秒,三人将绝境之下的惊慌全部压入心底。
他们不再聚拢站立,互相拉开两三米的距离。
林砚背靠墙壁,低头揉了揉方才被锁捏过的手腕,神情像是因为训练酸痛出来吹风放松;江驰站在巷口,漫不经心望向马路上来往车辆;苏清禾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仿佛只是恰巧走到这里查看消息。
在外人视角看来,这只是三名警校学员晚自习间隙,翻墙出来透气,无意之中在此偶遇,没有密谋,没有商议,一切纯属巧合。
那辆黑车没有折返,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刚刚那一瞥,绝非偶然。
顾衡手下的监视人员,不止局限在校园围墙以内。校外街道、周边路口,同样布下了流动盯梢。他们三人在校内一举一动被记录,就连走出围墙之后的行踪,也早已纳入对方的监控清单。
今天这次短暂的秘密会面,已经暴露在监视视线之下。
虽然没有当场抓包、没有直接人赃并获,但是这份“异常”,一定会被如实上报到顾衡,再层层传递至幕后督察高层手中。
“我们低估了监视的范围。”江驰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扫视整条街道,“原本以为只要离开校园建筑监控就足够安全,没想到流动外勤盯梢,一直跟着我们。”
苏清禾的神色十分严峻:“这次碰面,在对方的报告上,会变成一条重点疑点记录。他们本就心存猜忌,如今这份怀疑会进一步加重。虽然没有拿到我们讨论案情的任何证据,但是三名实训归来的学员,刻意在校外僻静小巷私下相聚,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敲响对方心中的警钟。”
警告短信、实训对抗施压、校外秘密会面被目击。
一桩桩疑点叠加,幕后之人心中的不安会无限放大。
他们虽然依旧无法确认:三人是不是已经拿到暗格之中的全套证据。
但是他们已经可以百分百断定:这三个人,并没有真正安分下来。他们依旧在私下联络,依旧没有放下老街的案件。
十九天的倒计时,现在变得格外凶险。
继续留在小巷之中已经极度危险,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立刻分开,分头返校。”林砚快速安排,“走三条不同的路线,不要同行,不要回头观察,装作互不相识。回到学校之后,恢复从前状态,尽量减少一切不必要接触。”
没有多余的言语。
江驰率先迈步,顺着小巷出口走向东侧公交站点,混入街边散步的人流之中;苏清禾转身,沿着围墙另外一条人行道,走向学校侧门;林砚原地停留片刻,单手插兜,慢悠悠闲逛,刻意绕远一段路,才走向主校门。
三人分头消散在城市的夜色里面。
一路之上,林砚可以隐隐察觉,身后很远的位置,有一道若即若离的影子,不远不近,始终跟随着。
对方并不逼近,只是远远尾随记录行踪,不制造冲突,不直接拦截。
回到警校校园,晚自习还没有结束,教学楼灯火通明,读书声隔着玻璃窗隐隐传出。
林砚走进教学楼,径直返回自习教室,坐到自己原先的座位,拿出课本,低头翻开书页,仿佛方才一切校外风波从未发生。
片刻之后,江驰、苏清禾也先后回到教室,各自落座。
三人全程没有对视,没有眼神交流,如同普通同学一般,各自沉浸在自习当中。
但是每个人心底都明白,暴风雨正在加速酝酿。
那一晚之后,校园之中的氛围,悄然发生了改变。
表面依旧是日复一日的训练、上课、考试,同学之间嬉笑如常。可是笼罩在三个人头顶的无形压力,肉眼可见地骤然升级。
第二天上午,院系公告栏贴出一份通知。
一份跨省短期专项实训选拔通知,面向大一优秀学员,为期二十五天,即刻出发。实训地点远在邻省,全程封闭,手机严格管控。
而省级巡查专班进驻南城,恰好就是二十天之后。
公告的备选名单之上,赫然写着:林砚、江驰、苏清禾。
一石落地。
对手的手段终于正式落到制度层面。
这正是江驰此前预判过的圈套。
借“优秀学员重点培养”的光鲜名义,以院系官方通知作为掩护,将他们三个人一同调离南城,远赴外省封闭集训。
一旦登上集训大巴,远离本市,通讯受限,信息隔绝。二十五天的封闭周期,会直接完整覆盖省级巡查组到来的全部窗口期。
等他们集训结束返回南城,巡查专班早已完成工作、撤离本地。那是他们唯一越级递交证据的机会,将会彻底化为泡影。
整套计划,全部披着嘉奖、栽培的外衣。
若是公开拒绝这份选拔,理由很难解释。
校方、教官、同学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难得的跨省专项实训机会,专门挑选业务能力突出的学员参加,为什么要拒绝?
公开拒绝,就等于主动告诉顾衡以及幕后之人:我们知道这份集训的真实目的,我们刻意要留守南城等待某些事情。
会直接坐实全部怀疑,招致更加猛烈的打压。
可如果顺从参加集训,离开南城,就等于主动放弃唯一翻盘时机,数年黑暗真相将永不见天日。
进退两难,死局摆在眼前。
午休时间,公告栏前面围满大批学员,大家议论纷纷,满眼羡慕。
“一次性选中三个人,也太厉害了,这可是跨省实训,履历上会非常好看。”
“听说顾督查亲自圈定的初选名单,是重点培养的苗子。”
嘈杂的议论传入耳中,林砚站在人群外围,扫过公告纸上那三行名字,内心一片冰寒。
顾衡亲自圈定名单。
幕后的黑手,已经不再满足于短信、耳语、实训对抗这类小打小闹的试探。
直接动用校内制度资源,试图一劳永逸,把障碍直接移出棋局。
这是阳谋。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罗网。
中午饭后,通知下发到班级辅导员,辅导员依次找名单上的学员单独谈话。
办公室,房门闭合。
辅导员态度和蔼,语气真诚,看不出任何阴谋气息。
“林砚,院系非常看重你的潜力。这次跨省实训机会难得,全省多所警校学员集中交流,对你们未来的发展帮助极大。材料已经给你放在桌上,尽快填写报名回执。”
辅导员只是中间执行人,他并不知晓这份名单背后暗流涌动,他真心认为这是一次嘉奖。
林砚坐在办公桌对面,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拒绝,破绽太大;坦然接受,全盘皆输。
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他神色平静,露出一丝青年学员正常的纠结与顾虑,语气诚恳:
“老师,感谢院系认可。只是近期我的手腕在警务实战对抗训练之中受了挫伤,这几天持续肿痛,高强度跨省集训,大量野外实训科目,身体恐怕难以承受。我已经预约了校医做完整检查评估,希望可以先暂缓本次选拔,优先养好伤病。”
他抬起左手手腕,周凯那日锁握留下的一圈暗红色淤痕依旧清晰可见,真实存在,不是编造。
用身体伤病作为理由。
这是当下最合理、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推脱借口。
辅导员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他手腕上面明显的红痕,确实不是伪装。
“伤势这么严重?”
“是的,剧烈擒拿动作之后,持续酸痛,用力受限。贸然参加高强度野外实训,恐怕不仅跟不上训练,还会造成永久性损伤。我希望以校医出具的伤情鉴定为准。”
辅导员一时之间不好强行逼迫学员带伤参训。
“那我记下你的情况,你尽快去校医院做检查,拿到医生评估报告之后,再正式反馈报名意向。”
谈话到此结束。
走出辅导员办公室,走廊阳光明亮,可寒意挥之不去。
用伤情,只能争取短暂缓冲,并不能彻底摆脱这份集训。
接下来,江驰、苏清禾,也要用各自合理的理由,进行推脱。
但是顾衡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一份借口,可以拖延一时,却挡不住对方层出不穷的手段。
走出办公大楼,远远的,走廊尽头。
顾衡站在落地窗边,隔着数十米距离,目光遥遥投射过来,直直锁定林砚。
没有走近,没有交谈。
仅仅只是一道沉沉的视线。
那一道目光之中,带着洞悉,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压迫。
他已经猜到,林砚会找借口推脱集训。
阳谋已经铺开,对方绝不会坐视他们安稳待到巡查组到来。
缓冲倒计时,剩余十八天。
集训调遣、监视尾随、匿名恐吓、近身施压,一轮一轮手段接踵而至。
如果制度层面的调离圈套被化解,下一步,幕后之人将会舍弃温和的规则手段。
届时,就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施压。
会是真正不计后果的雷霆。
远处的天空,厚厚的乌云正在缓缓聚拢,遮蔽秋日暖阳。
校园之内,看似风和日丽,一场狂风暴雨,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