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叶被秋风拂动,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落在手机屏幕上。
空白号码发来的那一行文字,像一根冰冷的细针,刺进视线里。
林砚站在林荫道旁,周遭来来往往全是说笑打闹的学员,喧嚣近在咫尺。他垂下手,将手机悄悄按灭,屏幕瞬间暗下,那条警告短信随之隐匿。
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刚刚驻足树下歇脚的模样,不见震惊,不见愤怒,也不见慌乱。
当众表露任何情绪,都是送给对手的破绽。
这条匿名短信,和方才人群里高年级学员的耳语,是一套组合施压。
口头警示加上文字讯息,一明一暗,层层递进。
对方依旧不敢撕破脸皮,不敢留下可以直接举证的证据。借用匿名渠道传递警告,进可以继续施压,退可以彻底撇清关系,就算校方查验手机,对方也早已销毁号码源头,查不到任何指向顾衡,或是幕后督察高层的线索。
林砚没有回复短信,没有截图保存,更没有立刻去找江驰与苏清禾。
在这片到处布满无形眼睛的校园之中,手机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顾衡掌管校内纪律督查,想要对学员手机做后台监测、数据调取,对他而言并非难事。截图、保存证据,反而会留下痕迹被对方捕捉。
他指尖轻点,直接删除整条短信,清空回收站记录,将手机塞回校服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抬步汇入人流,顺着林荫道缓缓走向训练场。
课间短短十分钟很快结束,集合哨声尖锐响起,下午警务实战课正式开始。
全体学员迅速列队,整齐站在训练草坪之上。今天的课程内容是擒拿对抗与情景实战演练,两人一组对抗考核,教官现场打分记录成绩,分数直接计入期末实训档案。
按照原本的抽签分组,林砚与一名普通同班学员配对,江驰、苏清禾分别处在另外两组。
训练刚刚开始没多久,负责本场实训考核的教官忽然拿着名单走过来,当众宣布临时调整分组。
“现场重新编排对抗小组,林砚,你与周凯一组。江驰,第三对抗区。苏清禾,调到第五区。”
突如其来的临时调组。
周凯,正是方才下课之时,在拥挤人流之中,凑到林砚耳边传递口头警告的那一名高年级学员。
全场数百名学员都只以为是普通的实训调整,无人察觉异样。
林砚抬眼,目光与周凯短暂相撞。
高年级男生站在对面,身形高大,肩背结实,脸上挂着一副平淡漠然的表情,仿佛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课间的那一次擦肩而过与低声告诫。
可林砚心里清楚,这不是偶然。
这又是一次精心安排的试探。
把传递过警告的人,直接安排到和自己进行近身对抗。
在实战擒拿对抗之中,可以做的文章太多了。
可以借着训练失手,制造磕碰受伤;可以言语夹杂暗示,在搏斗的近距离之下继续施压恐吓;还可以故意激化冲突,引诱林砚情绪失控、动手过激。
一旦林砚被激怒,对抗之中动作失控,出现违规攻击,现场教官立刻就可以记录违纪。一份实训违纪记录,将会进入个人档案,后续可以顺理成章引申出心理不稳定、不适合警务系统等一系列结论,甚至以此为由,启动强制心理评估,勒令暂时休学。
所有的一切,全部包裹在“正常实训调整”这一件合法外衣之下。
幕后的人,正在步步紧逼,想方设法引诱他们露出破绽。
江驰站在不远处第三对抗区,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双拳悄然握紧,心底升起一丝担忧。但是他不能有任何异样反应,不能上前,不能对视示意,只能死死压下情绪,听从教官指令,投入自己组别的对抗训练。
苏清禾身在第五区,同样不动声色。
他们三人定下的铁律:无论对方如何施压,公开场合绝不互相呼应,绝不流露出任何共通情绪。
哨音吹响,对抗正式开始。
周凯率先主动上前,摆出标准擒拿起手式。起初几招,还维持着课堂训练该有的分寸,攻防有度。几个回合之后,两人肢体纠缠、近距离缠斗,身体互相贴近,嘈杂的训练呐喊声掩盖住两人之间的低语。
周凯嘴唇几乎贴到林砚的耳边,呼吸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可以听见:
“短信,看到了?听劝,对你前途有益。有些东西,凭你们几个学生,碰不起。”
话语平静,不带咆哮威胁,却带着沉甸甸的劝诱与恐吓。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本应留有余地的擒拿锁臂,骤然发力,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他借着对抗招式作为掩护,外人远远看去,只属于训练正常发力,看不出刻意下狠手。
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这是武力层面的暗示。
言语告诫,加上肢体上的警告。
就是要逼迫林砚情绪波动,逼他怒火上头,不顾一切反击违规。
周围教官就在数米之外,众多学员围观,无数双眼睛注视这片对抗场地。
只要林砚情绪失控,一切便落入对方圈套。
林砚手腕承受着巨大的锁力,骨骼酸胀刺痛,但是心神依旧保持绝对冷静。
他没有暴怒,没有过激反抗,也没有示弱退缩。顺着擒拿招式的力学破绽,标准规范,借力侧身旋腕,按照课堂教授的标准解脱动作,稳稳挣脱周凯的锁扣,脚步后撤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全程招式合规,力度克制,完全教科书级别实训应对。
他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实训对抗,请专心考核。”
没有接对方关于老街、关于秘密的话题,不辩论,不反驳,不与之纠缠暗流相关的内容。
完全把对话限定在课堂训练的范畴之内。
周凯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威逼、施压、暗中动手,居然完全没有挑动眼前少年的心绪。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只是一名大一学员,却仿佛铜墙铁壁一般,心理防线滴水不漏。
他不甘心,再次猛扑上前,加快对抗节奏,招式愈发凌厉,数次都擦着危险边界,刻意制造冲撞。
林砚一一从容化解。
该防守便防守,该反击反击,每一招都严守实训规则,绝不越雷池半步。疼痛默默承受,情绪牢牢锁住。
他心里十分明白:现在不是逞一时意气的时候。
十九天。
只要熬过这十九天,省级巡查专班抵达,铁证递交,一切黑暗自会公之于众。此刻在这里情绪爆发,只会毁掉所有,让老街深夜冒死夺来的全套证据,变得毫无意义。
数分钟对抗结束,哨声响起,本场演练终止。
教官现场给出评分,林砚动作规范,心态稳定,拿到优良的实训成绩。
周凯脸上看不出挫败,只是深深看了林砚一眼,随即转身离去,不再有任何私下交流。
一场暗藏刀光的对抗,在旁人眼中,仅仅只是一次普通的实战考核。
训练课结束,夕阳西垂,漫天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训练场。
解散之后,大批学员陆续离开草坪。
三人依旧刻意分开行动。林砚留下来帮助教官整理训练护具;江驰随同大部队一同返回宿舍;苏清禾直接去往图书馆。
绝不结伴,绝不私下汇合讨论刚刚发生的一切。
直至夜幕完全笼罩校园,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学楼灯火通明,教室里坐满自习的学员。
待到晚间自习过半,趁着课间休息,人流往来混杂,苏清禾借口去卫生间,江驰借口去小卖部买水,林砚申请外出取资料。
三个人先后离开教学楼,绕开主路,分头辗转,避开校内所有监控摄像头覆盖区域,最终在校外围墙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会合。
这里已经脱离警校监控网络范围,是整个城市的公共街道,相对安全。
夜色幽深,巷口路灯昏黄,隔绝了校园里面那一张无形大网。
直到此刻,三人才卸下一部分紧绷的伪装。
“短信,调组,周凯的近身施压。一套完整的连环手段。”林砚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清晰的红痕,那是方才擒拿对抗时用力锁握留下的印记,他抬起手腕,淡淡说道,“对方已经失去一部分耐心,试探已经从远距离观察,升级到直接施压恐吓。”
江驰面色冷峻:“今天他们没有得逞,接下来手段只会更进一步。心理施压已经无效,下一步,很有可能会动用制度层面的手段。”
“比如刻意捏造实训违纪、课堂违纪记录;或是以学业需要为名,强制安排我们参加异地短期集训,把我们调离南城,直接错过巡查专班进驻的时间窗口。”
一旦被外派离开本市,二十一天的倒计时直接作废。他们将彻底错失唯一可以越级递交证据的机会。
苏清禾背靠冰冷的砖墙,翻开随身带来的小笔记本,指尖划过上面记录的时间线。
“剩余倒计时:19天。”
“幕后之人现在的处境同样十分尴尬。”苏清禾冷静剖析对方的心理,“他不能直接对我们下死手。如果在警校之内,三名优秀学员接连遭遇重大意外,很容易引来上级部门的关注,反而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优先选择使用规则内的手段,逼迫我们封口,逼迫我们出错,逼迫我们主动离开,而不是直接制造恶性事件。”
“但如果后续所有软性施压全部失效,确认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等待巡查组,那最后的底线就会被打破。”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失去控制。
晚风穿过狭窄小巷,卷起地上细碎落叶。
他们手握可以掀翻市局督察高层的全套铁证,可是却被困在时间的牢笼之中。
不能讲,不能辩,不能主动出击。
只能守,只能忍,只能静候那一缕来自省级的清风。
林砚抬眼望向远处,隔着高高的围墙,警校教学楼灯火点点,近在咫尺。
光鲜亮丽的警徽摇篮之内,暗影盘踞,步步紧逼。
“接下来,加倍谨慎。”林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任何场合,绝不授人以柄。”
“只要守住这十九天,就是我们的反击之时。”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口马路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速不快,车灯扫过小巷内部,灯光一瞬,短暂掠过三人的身影。
车子没有停下,没有转弯,径直沿着马路向前驶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可是三人的心脏,同时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
他们自以为隐蔽的校外短暂会面,依旧被盯上了。
无形的眼睛,竟然已经跟到了校园围墙之外。
罗网,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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