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狠狠撞开,冰冷的走廊风瞬间灌进来,吹乱了陈浚铭额前的碎发,也吹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手背的针孔还在源源不断渗血,细小的血珠顺着指节滑落,滴在洁白的地面上,开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色小花。他赤脚踩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单薄的病号服根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意,冷风刺骨,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半点都感知不到躯体的寒冷与疼痛。
比起心口那种活生生被撕裂、被掏空的剧痛,皮肉之苦早已不值一提。
杨博文在他身后急得心脏骤停,快步追上来伸手想去拉住他,声音慌乱得发颤:“浚铭!你别跑!你身体还没好!外面很冷!你停下来好不好!”
可此刻的陈浚铭像是彻底失了魂,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句话、一个人。
陈奕恒没了。
他的陈奕恒,永远回不来了。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刺眼,映得他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他跑得跌跌撞撞,脚步虚浮无力,好几次险些摔倒,却凭着一股偏执到疯狂的执念死死撑着身体。眼底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是重影,唯独脑海里陈奕恒的模样清晰得刻骨铭心。
那个温柔了他整个青春、宠了他整整数年的人。
那个无论风雨、无论昼夜,只要他开口,就永远会为他奔赴的人。
那个凌晨温柔摸他发顶,轻声说等我回来的人。
彻底没了。
冲出住院楼的瞬间,清晨微凉的风狠狠拍在他脸上,带着清晨露水的湿冷,硬生生逼得他喉头一阵腥甜。天色蒙蒙亮,天边泛起一层惨白的鱼肚白,整座城市渐渐苏醒,车声人声缓缓响起,烟火气慢慢复苏。
可属于他的温柔烟火,他的岁岁年年,彻底熄灭在那个无人救赎的深夜。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奔赴新的一天,唯独他,永远停在了陈奕恒离开的那个夜晚,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黑暗里,再也走不出来。
陈浚铭漫无目的地狂奔,脚下早已磨得发红,麻木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执念——去湖边。
去他们最熟悉、最温柔的地方。
那片人造湖,是陈奕恒最爱带他去散心的地方。
春天陪他看湖边抽芽的新柳,夏天陪他吹晚风看落日,秋天陪他踩满地落叶,冬天把他揣进怀里替他挡风雪。无数个温柔缱绻的日夜,无数段甜蜜温热的回忆,全部死死堆积在那片湖边。
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秘境,是他这辈子最温暖、最珍贵的念想。
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靠近陈奕恒的地方。
一路狂奔,一路泪崩。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打湿了胸前的病号服。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刺骨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自我折磨、自我唾弃。
是他的错。
全部都是他的错。
如果那晚他乖乖听话早睡,不突发奇想嘴馋,不任性撒娇逼着陈奕恒深夜出门买蛋糕。
那场车祸就不会发生。
陈奕恒不会独自困在冰冷的车厢里十几分钟无人救援,不会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不会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不会最后落得抢救失败、天人永隔的结局。
他的一时贪嘴,一时任性,亲手杀死了最爱他的人。
杀死了那个愿意为他奔赴黑夜、奔赴风雨、奔赴一切的陈奕恒。
终于,朦胧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湖面轮廓。
清晨的湖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雾气氤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晨光微弱,落在水面上,泛着冰冷细碎的光,温柔又死寂。
这里明明盛满了他们所有的甜,此刻却冷得让人窒息。
陈浚铭一步步走近湖边,脚步缓慢、沉重、麻木。
清晨的风掠过湖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在他脸上,凉得彻底。他站在湖岸边,怔怔望着一望无际的湖水,空洞的眼底再也没有半点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铺天盖地将他彻底淹没。
陈奕恒牵着他的手漫步湖边的模样,陈奕恒笑着替他拂去晚风的模样,陈奕恒弯腰替他系好松开的鞋带,温柔低头吻他眉眼的模样……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转眼间,物是人非,山河依旧,故人不在。
温柔尽数成空,爱意尽数成冢。
“陈奕恒……”
他轻轻开口,嗓音嘶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致的委屈崩溃。
空荡荡的湖边,只有风声回应他。
没有人再温柔应答他,没有人再宠溺唤他的名字,没有人再张开怀抱等他奔赴。
全世界,再也没有一个陈奕恒,满心满眼都是陈浚铭。
巨大的空洞和绝望彻底吞噬了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没有陈奕恒的世界,明亮是虚假的,热闹是旁人的,山河风月,人间烟火,通通都与他无关。
他活着,只剩无尽的悔恨、无边的孤独,和永远弥补不了的亏欠。
陈浚铭微微垂眸,看着澄澈冰冷的湖水,缓缓抬起脚步。
一步,一步。
朝着湖中央,慢慢走去。
既然是他害死的陈奕恒。
那他就去陪他。
赎罪也好,殉情也罢。
没有陈奕恒的人间,他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水雾缭绕的湖面里,恍惚之间,他真的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温柔依旧,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黑色外套,站在朦胧水光里,遥遥朝着他挥手,嗓音温柔如故,轻轻唤他:
“浚铭,我在这儿啊,你快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