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皇奔赴

纯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球生疼，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死死盘踞在鼻腔里，冷硬、苦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浚铭短暂的晕厥并没有持续太久，像是大脑本能的逃避，却终究逃不过既定的残酷现实。

意识回笼的那一秒，没有缓冲，没有余地。

那句冰冷的「抢救失败」轰然砸回脑海，狠狠碾过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躺在病床上，手腕手背扎着细细的输液针，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带来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身体明明虚弱得近乎脱力，可他的神经却紧绷到极致，每一寸感知都被无限放大，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

杨博文就坐在病床边，眼底满是疲惫与心疼。他是连夜收到医院紧急通知赶过来的，匆匆赶来时，只看见陈浚铭直直晕倒在手术室门口，面色惨白、毫无生气，孤零零躺在冰冷的走廊上，看得人心头发紧。

见陈浚铭睁开眼，杨博文立刻放轻语调，小心翼翼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你醒来啦？刚刚医院联系我，说你在手术室门口晕倒了，我立马就赶过来了。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喊医生过来看看？”

温柔的询问落在耳边，可此刻的陈浚铭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空缺，一个再也填不满的缺口。

陈奕恒。

他的陈奕恒，不见了。

所有的温柔安抚、所有的关心叮嘱，在残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多余。

下一秒，陈浚铭猛地撑着病床坐起身，动作又急又猛，牵扯到手背上的针管，刺痛瞬间传来，可他丝毫感受不到疼痛。眼底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濒临疯狂的慌乱与偏执，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杨博文，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恐惧与绝望。

他顾不上头晕目眩的眩晕感，嗓音嘶哑破碎，带着刚睡醒的哽咽，骤然拔高声调，近乎嘶吼一般质问：“陈奕恒呢？！”

病房寂静无声，只有他颤抖又失控的回音在空气里回荡。

杨博文心口一紧，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瞬间失语。

“我问你陈奕恒去哪了？！”

陈浚铭不肯罢休，身体微微前倾，眼眶迅速通红，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积攒在眼底，摇摇欲坠。他死死盯着杨博文躲闪的目光，一字一句，带着崩溃的颤抖：“他在哪？你告诉我啊！他不是去给我买蛋糕了吗？他怎么会不在？！”

凌晨出门前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重播。

陈奕恒温柔的眉眼，纵容的笑意，替他掖好被角的温柔动作，还有那句轻声的「等我回来」。

明明走的时候好好的，温柔缱绻，满心满眼都是他。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怎么就天人永隔。

陈浚铭根本无法接受，也绝不愿意接受。

他从小到大，被陈奕恒宠了整整数年。

陈奕恒会包容他所有的任性，迁就他所有的小脾气，记住他所有的喜好，深夜陪他失眠，天冷给他暖手，把他护得干干净净、无忧无虑，替他挡住世间所有风雨。

他是被陈奕恒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朋友。

可现在，那个永远偏爱他、永远不会丢下他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你说话啊杨博文！”陈浚铭的声音彻底破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偏执又崩溃，“你们所有人都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骗我？是不是他没事？是不是只是小小的受伤，你们故意瞒着我？！”

他还在自欺欺人，还在拼命抓住最后一丝虚无的希望。

只要没人亲口承认，只要没人说出那句最终的结局，那陈奕恒就还活着，就还能回来。

杨博文垂着眼，不敢去看他通红的双眼，不敢直视他破碎崩溃的模样。胸腔里堵满了酸涩与无力，喉咙干涩发疼，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没有一句敢说出口。

他亲眼看着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亲眼看着医生无奈摇头宣判死亡，亲眼看着那具曾经鲜活温柔的身体，彻底失去所有生命体征。

真相残忍、赤裸，毫无温情可言。

“他……”杨博文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微弱又无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浚铭，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陈浚铭骤然爆发，极致的悲痛冲垮了所有理智。

愧疚、悔恨、绝望、崩溃，所有情绪瞬间裹挟了他。

如果不是他半夜任性嘴馋，如果不是他非要吃那一块可有可无的小蛋糕，如果不是他无理取闹缠着陈奕恒出门。

陈奕恒根本不会走出家门，不会奔赴那场致命的归途，不会遇上醉酒的司机，不会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不会永远留在那个漆黑的深夜。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亲手害死了最爱他的人。

这份滔天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要将他彻底碾碎。

看着杨博文躲闪沉默的模样，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彻底碎裂成齑粉。

彻底的绝望席卷全身，理智寸寸崩塌。

陈浚铭低头，看着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看着那一点点渗出的血丝，眼底只剩下死寂的疯狂。

他猛地抬手，不顾锋利的针管划破皮肉，狠狠一把拔掉手上的针头！

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手背指尖滑落，一滴、两滴，砸在洁白的被单上，刺目又惨烈。

他浑然不觉疼痛，眼底早已蓄满的泪水轰然落下，砸在指尖的血迹上。

下一秒，他掀开被子，赤着脚，疯了一样冲下床，不顾身体虚弱无力，不顾杨博文惊慌的阻拦，不顾一切朝着病房外狂奔而去。

他要去找陈奕恒。

无论在哪，他都要去找他。

哪怕阴阳相隔，他也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