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前夜

温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暗沉，傍晚的暮色裹着湿漉漉的云压在城市上空。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毯，茶几上的可颂纸袋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还温着的蜂蜜水。

纪安坐在客厅角落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本速写本，正低着头飞快地勾画着什么。听见她坐起来的声音，他抬头看过来，弯起眼笑了一下："醒了？你睡了两个多小时，我画了三张速写。"

"怎么不叫醒我？"温妍揉了揉脖子，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你睡得好香，我不忍心。"纪安合上速写本走过来，把蜂蜜水递到她手里，"刚好温的，喝吧。"

温妍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慢慢回温。她看了看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傍晚六点半。

"我睡了这么久？"她放下杯子，"晚上还有实验室的排期。"

"知道。"纪安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完这句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递了过来，"明天的东西，提前一天给你，免得到时候被别人的礼物挤在后面。"

温妍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质手链，链身上挂着一枚极小的月亮吊坠，打磨得非常精细，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银色光晕。

"明天什么日子？"温妍看着手链想了片刻，忽然记起来——明天是她生日。

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居然不记得。"纪安撇了撇嘴，蹲在她面前，伸手从盒子里取出手链，低下头认真帮她扣在腕上。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微微发颤，扣了好几下才扣好。扣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枚月亮吊坠上，声音低了几分："月亮是送给你的，因为我每次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抬头看月亮，就会想起你。"

温妍低头转了转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链子，银质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月亮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她抬起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纪安，少年仰着脸，碎发垂在额前，眼底的光亮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像只衔着礼物跑回主人面前等表扬的大狗。

"很好看。"温妍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谢谢你。"

纪安被她一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笑得露出白牙："那明天你生日那天，第一个见到的人得是我！"

"看情况。"

"又看情况……"纪安嘟囔了一句，但脸上的笑没收，显然手链被收下这件事已经足够他开心好几天了。

温妍送走纪安之后，洗了把脸换了件外套，出门往科研大楼开。

路上，手机开始频繁震动。

她瞥了一眼屏幕，是群聊又开始活跃了。她没有急着看，一直把车开进地库停稳之后，才拿起手机翻了翻。

【裴辞安：明天是姐姐生日！我准备了礼物！但是我不知道姐姐明天有空的时间段，谁能告诉我她明天排了谁？】

【简序安：我暂时没收到她的排期。她只说今天晚上来实验室。】

【萧迟衡：明天中午我约了她吃饭。上午和下午还有别的时间段，你们自己排。另外，礼物不要送太大件的，她公寓放不下。】

【纪安：迟衡哥连她公寓多大都知道？厉害。】

【白喻枫：明天全天她应该有空。因为今天她自己都差点忘了，说明她还没来得及排任何日程。明天谁先到，谁先拿号。】

这条消息一发出来，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瞬间炸了。

【纪安：那我明天早上六点就在她楼下等着！！】

【裴辞安：六点……会不会太早了，姐姐还没醒……】

【纪安：那我五点半！】

【简序安：……你们别把她堵在门口。她需要睡觉。】

【萧迟衡：明天我来安排时间表，保证每个人都能见到她且不冲突。大家把各自想占用的时长告诉我，我来协调。】

【白喻枫：我来协调也行。迟衡哥明天中午有约了，再排全天的调度可能会有些累。】

群里沉默了一瞬。

温妍看着屏幕，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萧迟衡和白喻枫在群里争"调度权"，表面上是体贴地为所有人排期，实际上是在争夺一个对她时间分配的掌控身份。谁排的日程表，就意味着谁拥有划定每个人份额的权限。

她打了个字发进去：【不用排。明天我全天自由活动，谁来找我我就和谁待着，不固定时段。但有一条——别堵我门，让我睡到自然醒。】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静了一瞬。

然后四个人几乎同时回复了各自版本的"好"字。

温妍锁了手机，推开车门往实验室走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简序安正在用移液器往一排试管里加样。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侧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安静。

听见她进来，他放下移液器转过身来。温妍注意到他微微抿了一下唇，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浅灰色绒布盒子，递了过来。

"明天的东西。提前给你。"他说。

温妍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通体深蓝，笔帽上刻着极细极浅的刻字，凑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字母"W"。

"我自己刻的。"简序安别过脸去，耳根已经红透了，声音越说越小，"我看你平时签字用的那支笔笔尖有点磨损了，就找了一支同款但更好写的，然后……然后在上面刻了你的姓。这样就不会弄混了。"

他解释完这一通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烫到了，快步走回操作台前背对着她，假装继续做实验，肩膀绷得紧紧的。

温妍握着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刻着一个浅浅的"W"，刻痕均匀细密，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简序安平时做实验的手精细到了极致，用来刻字应该也用上了同样的耐心和专注。

她把钢笔收进包里，走到他身后站定："转过来。"

简序安僵了一瞬，慢慢转过身来。

温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力道很轻，语气随意又认真："谢谢，我很喜欢。"

简序安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眼眶也跟着泛起了薄薄一层水光。他拼命把那股湿意往回忍，用特别干涩的声音挤出一句："你喜欢就好。"

温妍没有多逗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回其他消息。

白喻枫发来一条：【明天早上需要我给你带早餐吗？还是你更想自己睡到自然醒再吃？】

温妍回：【自然醒。早餐我自己解决。】

白喻枫：【好。那我大概十点左右过来，不打扰你睡觉。】

裴辞安连着发了三条消息，全是语音。温妍按到耳边听了第一条："姐姐姐姐！我明天有一整天的假！我可以陪你一整天吗！"第二条："不对姐姐需要睡觉，那我就在门口等你醒了再敲门！"第三条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点试探的、软绵绵的祈求："姐姐，我明天的礼物很大，你公寓可能放不下……但我已经想好放哪里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温妍听完三条，回了一行字：【明天见，别太早敲门。】

裴辞安秒回一个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萧迟衡的消息隔了十分钟才进来，只有一句话，语气温和得如同寻常问候：【明天的午餐我已经订好了，时间在你睡醒之后，我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出发。另：下雨了，今晚回公寓的时候开慢一些。】

温妍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瞬，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抬头看了一眼操作台前正低头加样的简序安，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四个人的消息轮番跳动，最后把视线落在窗外重新落下来的细密雨丝上。

明天是她生日。

五个人都在准备礼物和排期，各自用了各自的方式来表达心意。

纪安送的是随身佩戴的月亮，简序安送的是每天都在用的笔。他们送的都是带着体温的东西，是可以融进她日常每一刻的陪伴。

裴辞安说礼物很大，大到公寓放不下，说明那是某种需要专门空间来承载的、想让她待在里面的东西。

白喻枫从容地约了上午十点，不争不抢，恰到好处。

萧迟衡提前订好了午餐，稳坐在"正餐"的位置上，像在宣告他占据了她一天里最重要的时段。

温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实验室里仪器运转的白噪音，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支刻了"W"的新钢笔。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五个人在同一天里轮番出现，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会被其他人迅速捕捉到。但她今晚不想想太多。

她睁开眼看向简序安："今晚做到几点？"

简序安回过头来，神情略微意外："平时这个点你该走了。"

"今天不走。"温妍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朝他笑了一下，"明天生日，今天晚上想放松一下。你忙你的，我坐这儿玩会儿手机。"

简序安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那股水光又有点压不住了。他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试剂架，声音闷闷的："那你坐那边的椅子，那个靠背更舒服。"

温妍起身换了个椅子，重新坐下，把脚缩到椅子上蜷成一团，靠着椅背拿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纪安刚才发了条动态，是拍的一只银月吊坠的俯视图，配文：【已经戴上了。戴在别人手上，但在我心里。】

白喻枫半小时前更新了一条：【明天早起。有很重要的事。】

裴辞安转了一条许愿锦鲤的微博，配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萧迟衡什么都没发。可温妍注意到他半小时前点赞了纪安那条动态，两分钟后又取消了。

简序安的手机放在操作台上面，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群聊又有新消息，但他没有拿起来看。

温妍把朋友圈全部看完，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密集又温柔。

实验室里只有简序安偶尔调整仪器时发出的轻响，和她安稳的呼吸声。

在这个所有人都开始翻涌起来的前夜，这间小小的实验室成了一片难得的安静水域。

温妍闭上了眼，听着雨声，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明天生日，五份礼物，五个人，五种爱意。

她就等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