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妍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横过床头,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摸到手机一看——早上九点二十三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疯狂刷屏的消息,没有人在凌晨五点敲她的门。五个人破天荒地遵守了约定,让她安安静静地睡到了自然醒。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后的天空被洗得透蓝,阳光干净明亮,和昨天连绵不断的阴雨形成鲜明对比。
手机在枕边开始震了。
第一条消息是萧迟衡发的,时间掐在她醒来之后大约两分钟:【醒了?窗外的天气很好,适合出门。午餐我订在了滨江那家玻璃房餐厅,十二点出发就行。不急,你慢慢收拾。】
温妍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去洗漱。
洗完脸出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空无一人,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纸盒,系着浅绿色的丝带。
温妍打开门把盒子拿进来。拆开丝带,里面是一条淡绿色的丝巾,质地柔软轻盈,叠得整整齐齐。丝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字迹清秀端正,是白喻枫的手笔。
【早晨的礼物。丝巾的颜色和你今天的心情应该很配。十点见。——喻枫】
温妍把丝巾展开在手上看了看,颜色确实是她平时会选的调子,不张扬却很衬肤色。她把丝巾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杯子还没端到嘴边,第二条礼物到了。
门铃响了两声,温妍端着水杯去开门。这一次门口站着的是裴辞安,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卫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扁长纸箱,看见她开门,眼睛倏地亮起来,笑出一弯好看的弧度。
“姐姐生日快乐!礼物!!”他兴奋地把纸箱递过来,纸箱比他整个人还宽一点,他抱着有些吃力,递过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这个……我搬了好久!”
温妍把水杯放在玄关柜上,接过了纸箱。纸箱不重,但很大,包装纸上是手绘的星星和月亮图案,画得很用心,彩笔的痕迹还新着,像是今天早上才画上去的。
“可以现在拆吗?”温妍问。
裴辞安用力点头:“快拆快拆!”
温妍沿着胶带边缘撕开包装纸,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幅画框尺寸不小的油画——画面里是一间洒满阳光的房间,落地窗半开着,白色纱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一盆是真的,一盆是仿真的,并排摆着。房间中央有一张柔软的沙发,沙发上窝着一个模糊的、穿着浅杏色开衫的背影,只能看清轮廓,看不清脸。
温妍看着这幅画,沉默了好几秒。
裴辞安站在她旁边,小声解释:“这是我想象的姐姐家里的样子。这个房间……是按姐姐公寓的格局画的,但加了一个落地窗。因为姐姐上次说,你最喜欢那种阳光能照进来的大窗户。我就想着,如果你的公寓也有这样一个大窗户,你就可以每天都坐在阳光里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这幅画可以挂在姐姐家里。这样就算我见不到姐姐的时候,姐姐也能看到……这是我画的姐姐的家。”
温妍侧过头看他。裴辞安的脸颊微微泛红,手指紧张地攥着衣摆边缘,但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他把自己的幻想画了出来,然后送给她,想把那个“有落地窗的房间”变成她生活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画的?”温妍问。
“上周就开始画了。”裴辞安低头摸了摸画框边缘,“每天放学回来画一点……怕画不好,改了好几次。”
温妍把画框轻轻靠墙放好,然后转回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幅画我很喜欢。落地窗我记住了,以后换房子的时候会找个有落地窗的。”
裴辞安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被点了两盏小灯:“真的?!那我可以帮姐姐一起选房子吗!”
“看情况。”
“姐姐今天生日还看情况!”裴辞安难得地小小抗议了一句,但声音软绵绵的,更像在撒娇。
温妍被他逗笑了一下,把他让进门来坐了一会儿。裴辞安没敢多待,坐了几分钟就站起来说要走了,走之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今天……收了好多礼物吧。我的这个,不用排在最前面。姐姐喜欢就好。”
温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裴辞安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转身跑下楼去了。
关上门之后,温妍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白喻枫送的那条淡绿色丝巾,唇角弯了弯。
九点五十八分,门铃再次响起。
白喻枫准时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保温袋,姿态从容地站在门口,看见她开门就笑了:“生日快乐。早餐,现做的三明治,还有一杯你喜欢的燕麦奶。”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温妍肩头——她刚才顺手把那条淡绿色丝巾搭在了肩上,松松地系了一个结。白喻枫注意到之后,笑意更深了一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你今天戴这条丝巾很好看。”
“喻枫哥的眼光一直很好。”温妍接过保温袋,“进来坐?”
“不了,你中午还有约,我不耽误你时间。”白喻枫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极小的丝绒袋子放在她掌心里,“这是礼物。很小的东西,可以随身带着。”
温妍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钥匙扣,形状是一朵极简的、线条流畅的云。云朵中间嵌着一颗极小的蓝色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钥匙扣?”温妍拿出来看了看。
“嗯。”白喻枫的目光落在那朵云上面,“你经常出门,钥匙、车钥匙、门禁卡,都需要一个东西挂着。以后你带着它的时候,就有一片云陪着你出门了。”
他说完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脚步从容,背影在走廊的晨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温妍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枚云朵钥匙扣,顺手把它和家里的钥匙串在了一起。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晃了晃那串钥匙,把蓝宝石折射出的细小光点看在眼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十点四十分,温妍收拾好出门。
她今天特意选了件浅米色的连衣裙,把白喻枫送的丝巾系在脖颈一侧,手腕上戴着纪安送的月亮手链,包里装着简序安送的钢笔。钥匙扣已经挂在了车钥匙上,裴辞安那幅画被她竖在了客厅墙角,一进门就能看见。
五个人都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精巧地拼合出今天这个完整的她。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纪安:【妍妍!!你出门了吗!!我就在你公寓对面的咖啡店里!你走出来我就能看见你!】
温妍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果然,隔着玻璃窗,纪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朝她用力挥舞,像只等了好久终于看见主人出来的大型犬。
温妍朝他招了招手,然后低头回了一条:【看见了。我先去午饭,下午再找你。】
纪安在咖啡店里回了个大大的笑脸表情,然后发来一行字:【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温妍笑着锁了屏,走向萧迟衡停在路口的车。
车窗降下来,萧迟衡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条纹衬衫,温润清雅,看见她走过来,目光从她全身上下轻轻掠过。
他看到了她腕上的银月手链,看到了她肩上的浅绿丝巾,看到了车钥匙上那枚崭新的云朵挂坠。他的视线在这些细节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重新看向她的脸,笑意温柔如常:“上车吧,妍妍。今天天气很好,沿江的风景应该很漂亮。”
温妍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萧迟衡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街区。
车内的氛围安静而松弛,萧迟衡没有追问她身上那些礼物的来源,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种“今天你过生日,你喜欢就好”的大度。
车开到滨江路的时候,江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金似的光。玻璃房餐厅嵌在江岸边的观景平台末端,三面都是落地玻璃,阳光从各个角度涌入,整间餐厅明亮通透得像浮在水面上的水晶盒。
萧迟衡订了靠窗的位置,坐在这里能看见整个江面弯转的弧线。菜品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全是温妍喜欢的口味,从前菜到甜品,每一道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味蕾偏好上。
吃到甜点的时候,萧迟衡从桌下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礼盒,推到桌面上,尺寸不大,方方正正,系着一条银色的窄丝带。
“生日礼物。”他说,“不算贵重,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温妍放下叉子,拆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项链,链坠是一颗剔透的淡粉色水晶,被打磨成水滴形状,在光线下流转着柔润的光泽。
“这条项链的坠子,是我自己挑的原石。”萧迟衡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太大,不太张扬,戴在锁骨的位置刚刚好。你平时穿浅色衣服的时候配它,应该很衬。”
温妍拿起项链在指尖转了转,水滴型的粉晶通透温润,分量很轻,戴在身上应该不会觉得负担。
“迟衡哥,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挑原石?”她偏头看他。
萧迟衡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也不是一直。但确实花了些时间。我找了好多块,最后选了这块。它颜色最像你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那一点点红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可温妍听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萧迟衡把她笑起来时脸颊上的那点粉色记在了心里,然后找了块颜色一样的石头磨成水滴,穿成项链送给她。
他那些温柔而偏执的观察力,用到细致处的时候,让人很难不被打动。
温妍把项链收进礼盒里,抬起眼朝他笑了一下:“很好看。今天回去就戴上。”
萧迟衡的笑意深了一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个人看上去松弛了许多。
午餐结束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萧迟衡送她回公寓楼下,车停稳后他侧过身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满足后的柔软和安定。
“妍妍,今天中午我很开心。”他说。
“我也是。”温妍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迟衡哥的生日安排,菜很好吃,项链很好看。”
萧迟衡微微颔首:“下午玩得开心。”
温妍下车后站在路边朝他挥了一下手。萧迟衡的车没有立刻开走,隔着车窗玻璃,他的目光透过浅茶色的贴膜落在她身上,柔和而持久。
她转身走进公寓楼,手机在手里开始持续震动。
纪安的语音电话几乎是她踏进门禁的瞬间就打进来的:“妍妍!吃完了吗!我在画室!你直接过来就好!我今天准备了好多东西!”
温妍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重新上车往画室开。
下午的画室里,纪安准备了一场小型的个人画展——只展出一个人,只给一个观众。
他把最近半年所有以她为主题的作品全部搬了出来,在画室里挂得满满当当,从第一幅青涩的速写到那组成熟的系列油画,横跨大半年时间,每一幅都记录着他注视她的某个瞬间。
温妍站在画室中央,转过身把四面墙上的画全部看了一遍。纪安站在她身后,手心攥着汗,紧张地等她开口。
“半年画了这么多。”温妍侧过头看他,“你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画我?”
“还有想你。”纪安干脆利落地回答,“画你是想你的一种方式。”
温妍没有接话,但她走过去在每个画架前面都站了一会儿,仔细看了每一幅画的笔触和色彩变化。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最近的张扬炽烈,她从画里看出了一个少年从试探到沉溺的全过程。
最后一个画架上放着的是一幅新作,今天早上才画完,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画面是她昨天下午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窗外的雨线模糊成一片灰蓝的底色,她蜷在沙发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嘴角微微弯着。
“这什么时候画的?”温妍问。
“你昨天睡着之后。”纪安走到她旁边,“你睡了两个多小时,我画了两个多小时。这幅画名字叫《雨天的她睡着时》。”
温妍看着画里那个安静沉睡的自己,忽然抬手摸了摸画框边缘。颜料微微发潮,带着新鲜的气息。
“这幅画送我吧。”她说。
纪安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本来就是画给你的!你拿走!挂你房间里!”
温妍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外走,纪安赶紧追上去把画小心翼翼地包好帮她搬到车里。放好画之后他站在车门边,扒着车窗朝她笑:“生日礼物还有一样,不过不在画室里。在……你公寓楼下。”
温妍挑眉:“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中午吃饭的时候。”纪安得意地笑了一下,“是一个小箱子,放在大堂快递柜里,取件密码发你手机上了。”
温妍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有一条取件通知。她靠在驾驶座上朝他挥了挥手:“收到,回去取。”
纪安站在画室门口目送她的车开远,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傍晚五点,温妍回到公寓楼下。她先去快递柜取出了纪安说的那个箱子,不大,方方正正,抱在手里有些沉。然后她上楼开门,客厅靠墙的位置又多了一个礼物盒。
简序安放在门口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生日快乐。这个不用当面拆。你晚上有空的时候打开就行。我去实验室了。】
温妍蹲在地上拆开了牛皮纸。里面是一盏小小的月球灯,乳白色的球体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细密纹理,摸起来像真的月球表面。底座上有一个开关,她按了一下,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球体均匀地散开,把周围一小片空间映得温柔又安静。
她把月球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了纪安的那个箱子。
里面是一套柔软的居家服,浅灰色,料子摸起来像云朵一样绵软。附着一张卡片,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狗抱着衣服的简笔画,旁边写着:【这样你晚上窝在家里的时候,就穿着我送的衣服啦!】
温妍看着那只歪扭的狗头简笔画,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把居家服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床头柜上发着暖光的月球灯,听着窗外又开始淅淅沥沥落下来的雨声。
手机屏幕亮起来。群聊里,五个人各自发了消息。
【萧迟衡:雨又下了。妍妍今天收了不少礼物,希望没有让你搬得太累。】
【纪安:哈哈哈哈我送的居家服拆了吗!穿了没!舒服吗!】
【白喻枫:雨天的傍晚适合窝在沙发里看看书。你今天跑了不少地方,晚上该歇一歇了。】
【裴辞安:姐姐今天开心吗?我今天在学校一直在想姐姐会收到哪些礼物……姐姐最喜欢哪一个呀?】
【简序安:月球灯开过了吗?暖光不刺眼,适合晚上看书用。】
温妍靠在床沿上,一条一条看着这些消息,窗外雨声细细密密,床头柜上的月球灯把暖光送到她脚边。
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今天很开心。所有礼物我都喜欢,全收下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纪安发了一连串撒花的emoji,裴辞安发了张猫猫蹭屏幕的动图,白喻枫发了一个微笑,简序安发了句"那就好",萧迟衡最后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
【晚安。】
温妍放下手机,换上那套绵软的居家服,关了主灯,只留着床头那盏月球灯。
她把五份礼物在视线里过了一遍——手腕上的银月,钥匙扣上的云朵,包里的钢笔,墙角的画,颈间即将戴上的粉晶项链,床头柜上的月球灯。
她在暖黄色的光晕里窝进被子里,闭上眼。
窗外雨声绵密,房间里安静温暖。
生日这一天,五个人各得其所,她也安然度过。
明天醒来之后,又是新的一轮博弈。
但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