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温妍是被雨声吵醒的。

凌晨四点，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急促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排消息，全是晚上十点之后发来的。

她眯着眼一条条扫过去。

【纪安：妍妍你回公寓了吗？外面下好大的雨，你带伞没有？要不要我来接你？】

【裴辞安：姐姐到家了记得说一声，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有点担心。】

【白喻枫：雨大，你公寓窗户朝北那面容易渗水，我帮你看了，目前没事。明早我来帮你检查一遍窗框。】

【简序安：到了记得发个消息。】

最后一条是萧迟衡发的，时间在十一点半：【听你车入库的声音了。好好休息，窗帘拉好，风大。】

温妍看着这条消息，困意散了一半。她公寓在十七楼，停车位在地下一层，萧迟衡连她车入库的声音都认得出来，那辆黑色的车昨晚停在多近的地方？还是说他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监听手段？

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先不想这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是凌晨四点，她需要睡眠。

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凌晨四点零三分，裴辞安发来一条消息：【姐姐，我睡不着。雨声太大了。】

温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句：【数羊。】

裴辞安秒回：【数了，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姐姐的脸，然后就忘了数到哪儿了。】

温妍：【……那别数了。闭着眼睛听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裴辞安：【姐姐现在在听雨吗？】

温妍：【在睡觉。你赶紧睡。】

裴辞安发来一个委屈的猫猫表情包，然后安静了。

温妍把手机翻扣在枕边，重新闭上眼。

可闭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好几条消息的提示音，频率急促，像是一口气发了一堆过来。

温妍无奈地拿起手机一看。

纪安在群里刷屏了。

【纪安：有人睡不着吗？】

【纪安：我画了一夜，外面雨太大了，颜料干得特别慢，烦死了。】

【纪安：@裴辞安 你也没睡吧？你凌晨四点还在线。】

【裴辞安：……我被雨吵醒了。】

【纪安：那你跟我聊天，我好无聊。】

【白喻枫：凌晨四点，你们两个一个画画一个躺着，都挺行。妍妍睡了，你们别吵她。】

【纪安：你怎么知道她睡了？你又没在她家。】

【白喻枫：她平时这个时间点不回消息就是睡了。我在她家装的是绿萝，不是监控，放心。】

温妍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太阳穴跳了一下。

白喻枫明晃晃地在群里承认自己碰过她的绿萝了。他知道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会被纪安和裴辞安追着问，但他还是发了，像是故意在公开场合给其他几个人种刺。

果然，纪安立刻连发三条质问：【什么绿萝？你给她家装什么了？？？你去她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裴辞安则安静了一瞬，然后发了一句：【白喻枫哥真细心。】

语气平平静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温妍太了解裴辞安了。他越是平静的时候，内心那根弦绷得越紧，就像越乖的小猫越容易被突然的动静吓出爪子。

温妍叹了口气，在群里发了一句：【四点十五了，三位，睡觉。】

群里瞬间安静了。

纪安秒回一条被撤回的草稿，裴辞安发了个"晚安姐姐"的表情包，白喻枫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三个人都沉默了，像是三个被老师点名后乖乖坐好的小学生。

温妍把手机静音，重新拉过被子盖好。

这一次终于没人再吵她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温妍被门铃吵醒。

她披着外套去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几样小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有力。

【早餐。今天雨还会下一整天，出门带伞。钥匙我放在鞋柜旁边的抽屉里了，方便你取。另：你的伞架在门口，记得换把新的，那把旧伞骨松了。——迟衡】

温妍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门边的伞架——那把用了两年的旧伞果然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崭新的浅灰色长柄伞，伞柄上缠着一根细麻绳，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蝴蝶结，嘴角弯了一下，把粥拎进去放在餐桌上。

吃早饭的时候，她翻了翻手机。

纪安六点发了条动态，是一张画了一半的雨景，配文：【雨下了一夜，我画了一夜，想了一个人一夜。】

简序安七点给她发了条私信：【雨很大，你今天出门的话，路上注意安全。实验室的窗户关紧了，不用担心。】

温妍一边喝粥一边回消息，回完简序安，又给纪安点了个赞，然后切到萧迟衡的对话框说了句"粥很好喝"。

处理好早上的常规流程后，她起身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没有密集的排期。萧迟衡那边刚安抚过，纪安昨晚画了一夜今天白天应该需要补觉，白喻枫上午有学术会，裴辞安今天全天有课，简序安上午有个课题汇报。

她今天难得有一段空闲的上午。

温妍撑着那把新伞出门，雨势果然很大，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地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她今天没开车，选择撑伞步行去两条街外的一家书店，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上午。

可走进书店还没翻完三页书，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亮了。

白喻枫：【雨太大了，你出门了吗？我在你公寓楼下看到一个很像你的人撑伞出去了，是你吗？】

温妍回：【是我。我来书店了。】

白喻枫：【哪家书店？雨这么大，你一个人出门小心点。需要我来接你吗？】

温妍：【不用，我自己待会儿。】

白喻枫没有再回复。温妍以为他听话了，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然而十五分钟后，书店的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她抬起头，看见白喻枫收了一把湿漉漉的黑色长伞，站在门口朝她笑了一下。他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点，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不迫，多了几分在雨里赶路的匆忙感。

"喻枫哥？"温妍放下书，有些意外，"你不是上午有会吗？"

"临时取消了。"白喻枫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湿伞靠在桌腿旁边，动作从容，"看到你出门了，我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

温妍看着他湿了一截的裤脚，无奈地笑了笑："我成年了，会自己躲雨。"

"我知道。"白喻枫也笑了一下，语气温和，"是我自己想来的。你不用管我，看你的书，我就坐一会儿。"

他说完真的不再说话，从书架旁边的架子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

雨声从玻璃窗外面传进来，书店里暖黄的灯光笼着两个人，一人一本书，各占桌子一端，中间隔着一杯店员刚端上来的热茶。

场面安静又和谐，像是寻常情侣周末的消遣。

温妍表面上在看书，余光却在悄悄观察白喻枫。

他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真的只是临时取消会议顺路过来坐坐。可他裤脚湿了半截，这雨下了整整一夜加一上午，路面上的积水深的地方几乎淹过鞋面，他从她公寓走到这里至少要二十分钟步行。

他是专程来的。而专程来一趟，只是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书，不打扰她、不试探她、不刷存在感。

这才是白喻枫最厉害的地方。

他存在就够了。

温妍把书翻了一页，决定不拆穿他。

上午十一点，雨小了一些，白喻枫合上书起身："中午了，你饿不饿？附近有一家面馆，下雨天吃碗热汤面很舒服。"

温妍看了一眼窗外渐小的雨，也合上书站起来："好。"

两人走出书店时雨还没完全停，但只剩细密的雨丝在空气里飘着。白喻枫撑开自己那把黑伞，侧过身把伞面朝她那边倾斜了很大一个角度，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幕里。

温妍看了一眼他肩头迅速洇开的深色水痕，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伞打正。"

白喻枫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伞扶正了一点，但斜过来的角度依旧偏向她那边。

面馆不大，开在一条老巷子深处，因为位置偏所以人不多。两人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白喻枫点的两碗面都加了荷包蛋和青菜，一碗多辣一碗少辣，少辣那碗推到了温妍面前。

温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汤汁鲜浓，面条筋道，在雨天的中午吃下一碗热汤面，确实有种被妥帖照顾的舒适感。

她埋头吃面的时候，白喻枫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顺手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夹面吃。

温妍没问是谁，但她在手机翻扣前瞥见了一眼消息摘要。

是萧迟衡发来的，只显示了一行：【她在你对面？】

温妍吃着面，心里已经转了一圈。

萧迟衡知道她上午出门了，现在又知道她和白喻枫坐在一起吃午饭。他的情报来源究竟是盯人还是盯手机定位？亦或是他那辆黑色轿车此刻就停在巷口，隔着雨幕确认着她的行踪？

她不动声色地吃完了整碗面，抬头朝白喻枫笑了一下："吃饱了。谢谢喻枫哥带我来这么好吃的地方。"

白喻枫笑着放下筷子，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你嘴角沾了汤。"

温妍伸手去拿纸巾，白喻枫已经先一步抽了一张递过来，动作自然得毫无痕迹。

吃完饭出来，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浮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路面上的积水映着云层缝隙里透出的天光，亮晶晶的。

白喻枫陪她走回公寓楼下，在门禁处停住脚步，没有跟进。

"下午还有安排？"他问。

"嗯，三点要去实验室一趟。"

"那我就不上去了。"白喻枫站在楼门口，朝她微微颔首，"下午若是雨再下起来，你让简序安实验室里那套备用雨具给你用，不用淋雨走。"

温妍正要转身进去，忽然白喻枫又开口了："妍妍。"

她回头。

白喻枫站在雨后干净的阳光里，深蓝色衬衫肩头还留着一块没完全干透的深色水痕。他望着她的目光温和清澈，可温和底下藏着一种极轻极淡的、和他平时的从容不太一样的情绪。

"我今天上午的会没有取消。"他说。

温妍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白喻枫笑了笑，继续往下说："我请了假来的。今天的会挺重要的，但我看到雨下那么大，你一个人撑着伞走那么远，就想来陪你一段路。"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朝巷口走去。背影挺拔端正，脚步不紧不慢，右肩上那块水痕在正午的光线里正一点点变浅。

温妍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今天上午在书店说的那句话——

"是我自己想来的。"

白喻枫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用行动说这句话。他放弃了重要的学术会，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到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书，陪她吃了一碗面，然后告诉她真相，再转身离开。

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是来陪她一段路。

温妍转身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白喻枫今天这招，和萧迟衡的温柔监视、纪安的疯狗式刷存在、裴辞安的乖巧等待、简序安的安静陪伴都不一样。他用的是最轻最浅的方式，却在所有人心底种下一根刺——他今天为她放弃了一场重要会议。

这件事一旦被其他几个人知道，他们心里各自会怎么发酵？

电梯到十七楼，温妍走回家门口，刚掏出钥匙，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她侧头望去。

楼梯拐角站着一个身影，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纪安靠在墙角，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之后先是笑了一下，可走近两步看清了她身上还带着外面水汽的湿痕，以及她微微发亮的嘴角，他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一瞬。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很轻。

"外面吃了碗面。"温妍坦然地用钥匙开了门，"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今天白天补觉？"

"我睡不着。"纪安跟着她走进玄关，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上，"我给你带了那家面包房的奶油可颂，早上趁新鲜买的。但我去的时候你不在，打电话你也没接。"

温妍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早上八点买的可颂，现在中午十二点半，已经被他的体温焐了四个多小时。

"电话没电了。"她走进客厅，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然后回头看他。

纪安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那道门槛上，整个人写满了一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克制。

温妍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打开看了一眼。奶油可颂被保护得很好，垫了油纸，形状完整，依旧散发着甜香。

"谢谢。"她说，"我正好中午没吃饱。"

纪安看着她拿出可颂咬了一口的动作，眼底那股绷着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他踏过那道门槛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声音闷闷的："我今天早上打电话想跟你说早安，你没接。后来白喻枫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在陪你看书，我就想着……我是不是又来晚了。"

温妍嚼着可颂的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他。

纪安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纹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没有来晚。"温妍把可颂咽下去，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可颂还是酥的，很好吃。"

纪安被她拍了一下，抬起头来，眼底那股委屈和焦躁混合的情绪在几秒之间就转化成了弯弯的笑意："真的？真的好吃？"

"真的。"

"那我明天早上再买！"

"别了，天天吃会腻。"

"那我后天买！"

温妍笑了一声，没有拒绝。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重新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温妍靠在沙发里，纪安坐在她旁边，从纸袋里又掏出一个面包自己吃了起来。

客厅里弥漫着奶油和雨水的味道，安安静静的。

但温妍知道，在不远的各处，那些人的目光和情绪正穿过雨幕，朝着她的方向汇聚而来。

而她手心里，正攥着五根颜色各异的线头。

窗外雨声渐密，她往沙发里缩了缩，心安理得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