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更疯

下午两点，画室的门没锁。

温妍推门进去的时候，纪安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搭着窗沿，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勾画。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嘴角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阳光灿烂，和早上那个捏碎调色盘的疯狗判若两人。

“妍妍！你来啦！”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几步凑到她面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那件杏色开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温妍没想到的话：“这件衣服真好看。不过你吃饭的时候穿浅色容易被溅到，下次我帮你准备一条围裙。”

温妍把包搁在桌面上，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速写本——刚才他画的那页被他飞快合上了，显然不想让她看见。

“藏什么呢？”她问。

“秘密。”纪安把速写本塞进抽屉里，笑着转移话题，“先看画！我今天又调整了一幅新作！”

他说着就拉着她往画架那边走，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显然还记得早上在她手腕上留下红痕的事，这回刻意收敛了劲儿。

温妍被他牵着走到画架前，目光落在画面上，微微怔了一下。

这回画的不是她。

是一间空荡荡的画室，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画面安静极了，安静到能让人感受到那种独处的、孤寂的气息。

“这是你的画室。”温妍侧头看他，“你画自己画室做什么？”

纪安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因为今天早上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等你，觉得这里好空。然后我就想，如果你在的话，这间画室就完整了。所以我把它画下来，等你走了之后我可以看着这幅画，假装你还在。”

温妍偏过头看他。少年近在咫尺的眉眼间没有嬉笑，反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虔诚感。他每一句话都像在表白，但表白的方式是画一间空房间，让你想象自己坐在那片阳光里。

温妍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只是弯了弯嘴角：“那你下次不用画画，直接给我发消息，我就过来了。”

“真的？”纪安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每天给你发十次！”

“五次。”

“七次！”

“五次。”

“成交！”

纪安笑嘻嘻地退开半步，从桌边端过来一杯早就泡好的桂花蜜茶，杯子是温妍喜欢的那个浅蓝色瓷杯，温度刚好入口。

温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连桂花的量都掐在她喜欢的那个比例上。

她看了纪安一眼，纪安正眼巴巴地望着她，表情跟等待表扬的小学生一模一样。

“进步了。”温妍说，“这杯泡得比以前好喝。”

纪安立刻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又故作镇定地背过手去，清了清嗓子：“那当然，我专门练了好几天的。下次你再来，我还会泡抹茶拿铁，你上次说想喝的那个。”

温妍端着杯子在画室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他最近的新作品。画架上挂着几幅半成品，风格和之前那组系列截然不同，色调偏冷，线条锋利，像是最近才开始尝试的新路子。

“换风格了？”她问。

“嗯。”纪安跟在她身后，语气随意，“你最近没怎么来，我就画了点别的。画到你的时候笔触会很烫，容易画坏。画这些冷的东西，下笔比较稳。”

温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纪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温妍歪了歪头，“以前你只会发疯和耍赖。”

纪安愣了一瞬，随即弯着眼睛笑起来：“因为发疯和耍赖留不住人，我试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听不出半点抱怨。可温妍听出来了——他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告诉她，他注意到她了。注意到她最近和萧迟衡走得太近，注意到她今天中午那顿饭的排他性，注意到她穿了新颜色的外套来见他。

疯狗的成长速度比她预估的更快。他不再单纯靠撒泼打滚来抢夺注意力了，他开始学着用更细腻的方式表达占有欲。

温妍看着他，忽然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纪安乖乖凑过来。

温妍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那就保持这样。不闹脾气的纪安，也很好。”

纪安被她揉得眯起了眼，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他顺势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声音软得像只被摸了肚皮的狗：“那你要多来。我保持不闹脾气的前提是你经常来。”

温妍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别蹭了，我该走了。”

纪安的脸立刻垮了：“才一个小时……”

“下午还有别的事。”温妍拿起包，“后天下午我再来，把剩下的那几幅半成品画完。”

纪安瘪了瘪嘴，最终还是妥协了：“那后天下午不准临时改期。”

“看情况。”

“每次都看情况……”

温妍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纪安站在原地，逆着光，碎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表情介于委屈和期待之间，像一只刚被顺了毛、又被短暂丢下的犬。

“后天一定来。”温妍说完这句，带上门走了。

走出画室楼下，温妍的手机震了一下。

【白喻枫：下午的茶我换成了你上次说想试的那款正山小种。到了直接上来就好，门没锁。】

温妍看了一眼，没有回，发动车子往自习室开。

三点十分，她推开自习室的门。

白喻枫坐在窗边，面前摆了一套白瓷茶具，热水壶正在咕嘟咕嘟地烧着，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温暖醇厚的茶香。他听见门响，抬起眼笑了一下：“比预估晚了十分钟，路上堵车？”

“纪安多拖了一会儿。”温妍走过去坐下，闻了闻茶香，“这个味道好闻。”

白喻枫拎起热水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测量过的。他将第一泡茶汤轻轻推到她面前，茶汤金黄透亮，在温热的杯壁里轻轻晃动。

“尝尝。”他说。

温妍端起来小口抿了一下，醇厚的木质香气裹着一点清甜在舌尖化开，尾韵干净利落。她放下杯子，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好喝。”

白喻枫笑意深了一分，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街道上，姿态闲适，像是在享受一个平常的下午。

但温妍知道白喻枫约她从来不是真的只为喝茶。

果然，白喻枫放下茶杯之后，看似随意地开口了：“今天中午和萧迟衡那顿饭，吃出什么结果了？”

温妍也端着茶慢慢喝，语气同样随意：“他答应以后不捆着我。”

“他答应了。”白喻枫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一下，“那他答应之后，你路上有没有留意到跟着你的车变少了还是变多了？”

温妍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白喻枫的眼神温和无害，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问的问题精准地戳中了关键点——萧迟衡嘴上答应了，实际行动有没有跟上？

“我没留意。”温妍实话实说，“不过依他的性格，答应的事会做到。至少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

白喻枫点头，又给她续了杯茶：“那短期的边界是多久？一周？还是三天？”

温妍沉默了一拍。白喻枫问得太细了，细到像是在帮她分析萧迟衡的心理周期，以确定下一次需要安抚的时间点。但这句话背后还有一层意思——他在确认自己需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萧迟衡出局。

“这得看他自己的安全感恢复速度。”温妍端起第二杯茶，目光坦然，“喻枫哥，你问这么细，是在帮我做日程表吗？”

白喻枫被她当面点破，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清澈见底：“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排五个人的行程太累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

温妍看着他，笑了一声：“帮我分担？怎么分担？你替我陪他们喝茶画画？”

“那倒不用。”白喻枫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温润从容，“我替你观察他们的状态就好。谁最近情绪不稳、谁要爆发、谁在暗中动作，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这样你就不用把精力浪费在被动防御上。”

他说得合情合理、贴心至极，像一份完美的外包服务方案。

可温妍听得清清楚楚——白喻枫想当她的情报中枢，让她依赖他的信息网络，最终所有决策都要经由他的数据再输出。

真贴心啊。

“喻枫哥，你这份提议我记下了。”温妍笑着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不过我目前还理得过来。等哪天我忙不过来了，第一个找你帮忙。”

白喻枫也举了举杯，笑意不变：“好，我随时都在。”

茶水喝到第三泡的时候，白喻枫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个群，你看见了？”

“看见了。”温妍放下杯子，“群名不错，像老年活动中心的名字。”

白喻枫被她这个评价逗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来，笑得很轻很浅，但难得地露出了一瞬间的真实笑意。

“我拉那个群，是为了让信息透明化。”他说，“与其让他们各自打探、各自猜测、各自闹到你面前去，不如让他们直接沟通。你们五个人之间有共识了，反而不会频繁炸到你这里来。”

温妍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白喻枫说的有道理。五个人信息共享之后，他们会在群里互相制衡，谁动作太大立刻会被另外几个人盯着，这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单向爆炸的频率。但白喻枫拉这个群还有一个更深的目的——他可以随时在群里投放信息，引导风向，让另外四个人的注意力按他想要的方式流动。

他在做舆论引导，用的工具是一个群聊。

“群我看到了，挺好的。”温妍最终只是这么回了一句，“你们聊得开心就行。”

白喻枫也没有再多解释，笑着收起了茶具。

从自习室出来的时候，傍晚的夕阳正把整条街镀成暖橘色。温妍站在路边等红灯，掏出手机看了看群聊。

果然，群里又有新消息了。

【纪安：@白喻枫 她走了没？她下午在你那儿喝了几杯茶？】

【白喻枫：三泡。正山小种。】

【纪安：……她还喝什么了？】

【白喻枫：就喝茶。今天她走得比平时早一些，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裴辞安：姐姐今晚来我这里吗？？】

【简序安：她说了今天晚上去实验室。】

【裴辞安：……哦，知道了。】

【萧迟衡：@简序安 那你今晚让她少熬夜，明天上午她应该有别的事。】

【纪安：你怎么知道她明天上午有事？？她又没说过！】

【萧迟衡：我说的。我猜的。】

温妍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群现在是活脱脱的一个"温妍行程预测小组"，五个人在群里交换信息、互相试探、互相压制，每个人都在试图从别人的发言里提取出她更多的动向。

而白喻枫作为群主，稳坐钓鱼台，偶尔丢一句"三泡"之类的关键信息，就让整个群嗡嗡转半天。

温妍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进群发言。

她太清楚那个群的规则了——只要她一开口，五个人会同时扑上来。她不开口，他们就在群里自己打架，消耗彼此的火力。

红灯变绿，她穿过马路往停车场走去。

然而走到半路，她脚步忽然顿住。

街对面的咖啡店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辞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饮料，手里捏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透过玻璃窗，直直地看着她这边。

他看见她注意到自己了，于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带着一种被抓包之后反而坦然了的乖巧。然后他举起手机晃了晃。

温妍低头看手机。

裴辞安发来一条消息：【姐姐今天出门穿的是新外套，很好看。我正好路过这边买东西，没想到会遇见姐姐。】

温妍抬头看了看咖啡店的位置。

这家店离白喻枫的自习室楼不过三百米，裴辞安所谓的"正好路过"，半径未免精准得有些离谱。

她没有拆穿，低头回了一条：【晚上实验室见。】

裴辞安在玻璃窗后面朝着她点了点头，笑容温顺，乖巧地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温妍继续往停车场走。

走了大约五十步之后，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街对面的树荫底下，停着一辆她熟悉的黑色轿车。

萧迟衡的车。

车窗半降着，里面没有人坐在驾驶座。但后座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放下手里的东西。

温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萧迟衡今天中午说他"答应了"。可他答应了"不捆她"，却依然坐在街对面的车里，隔着一条街的宽度，看着她从白喻枫的自习室出来、看着裴辞安在咖啡店和她隔窗对视。

他说"我看着就好"。

这个"看着"的尺度，比温妍预想中要大得多。

温妍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

她看着前方街道上逐渐亮起的路灯，忽然弯了弯嘴角。

五个人里，萧迟衡是最能忍的那个。他能把自己的偏执压到最深、埋到最密，用最温柔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然后把所有失控的情绪统统锁在暗处。

可越能忍的人，忍到极限的时候，爆发得越彻底。

温妍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今晚还有一场简序安。

明天还有新的一天。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从镜面里看见萧迟衡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之中，隔了两辆车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就保持着匀速向前开。

身后那辆车里，萧迟衡大概正透过挡风玻璃，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尾灯。

温妍把车开进了科研大楼的地下车库。

那辆黑色轿车在入口处停了一瞬，没有拐进来，缓缓开走了。

温妍从后视镜里看着它消失在街角，熄火拔钥匙，拿起包下车。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她低头翻了翻群聊。

果然，新的消息刚好弹出来。

【萧迟衡：她到了实验室。今晚应该会待两个小时左右，十点之前会离开。】

【纪安：……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萧迟衡：我看到她进车库了。】

【纪安：你人在哪儿？？】

【白喻枫：不用问了。他在车上。】

群里的消息继续滚动，温妍没有再往下看。

电梯门打开，她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推开实验室门的瞬间，简序安抬起头来。

他今天没哭，眼眶干干净净的，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温妍看着他干净的眼底，忽然觉得这一天经历的所有的暗涌、试探、跟踪和监视，在这一刻都暂时安静了一瞬。

她在椅子上坐下，朝他点了点头：“来了。”

外面的夜风里，五条链子同时绷紧又同时松弛了一寸。

温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简序安在操作台前轻声哼着歌。

那歌跑调了，但很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