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序安今晚没有在做实验。
温妍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操作台前的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文献,面前摊开的记录本上一片空白,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眶是干的,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一看就知道又是刚哭过不久。
温妍走过去,把包放在旁边的台面上,语气随意地开口:“今天不忙?”
“忙完了。”简序安把文献合上,声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你今晚来早了十分钟。”
“路上没堵车。”温妍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侧过身看他,“你眼睛怎么回事?”
简序安别开脸,拿起记录本假装翻了两页,用特别平淡的语气说:“风大,吹的。”
实验室是封闭的,新风系统每天二十四小时运行,哪来的风。
温妍也没拆穿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翻了几页新闻,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简序安被她这么不紧不慢地陪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顺毛捋了十分钟的猫,从最开始浑身僵硬的紧绷状态,慢慢松弛下来,翻文献的动作也不再那么用力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今天中午要和萧迟衡吃饭。”
温妍划手机的动作没停:“你知道了?”
“白喻枫下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要约明天中午的局,问有没有人同行。”简序安说,“然后纪安说你有约了,萧迟衡说你说了中午单独陪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群是我今天下午刚被拉进去的。以前只有他们四个人。”
温妍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
五个人拉了一个群。
她不知道这个群是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但它意味着五个人开始共享信息了。不管是谁拉的,这个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联合围堵的信号——他们开始沟通交流,交换各自掌握的信息碎片,拼凑她温妍的完整行踪。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轻松:“什么时候拉的群?群名叫什么?”
简序安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群名:【天气很好,适合交朋友】
温妍看着这个群名沉默了两秒。
群是白喻枫建的,毫无疑问。这种风轻云淡又带点玩味的命名风格,全天下只有白喻枫干得出来。而他把简序安拉进去,意味着他正式把五个人之间的信息壁垒全部打破了。
从今以后,温妍对一个人说的话,五个人可能都会知道。
她记下了群名,把手机还给简序安:“那你怎么想?我中午陪萧迟衡吃饭这件事。”
简序安攥着手机,低头沉默了一阵,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去。但是我没有立场不让你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背对着她,拿起一支试管假装在冲洗,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写满了"我有话想说但我说不出口"的别扭。
温妍看了他几秒,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从他胳膊旁边穿过去,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试管放进架子里。
简序安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你什么时候都有立场。”温妍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感觉到她说话时气息拂过自己后颈的温度,“你不高兴了,可以直接告诉我。”
简序安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那我让你别去,你会不去吗?”
温妍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不会。但你可以说。”
简序安沉默了很久,最终别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一句:“那我不说了。”
温妍看着他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发颤的肩线,没有再逗他,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拿出手机:“过来坐,我不闹你了。”
简序安像被赦免似的松了口气,僵硬地走回来坐下,离她隔了一个凳子的距离。
那天晚上温妍在实验室陪到九点半,比平时多待了半个小时。
她走的时候简序安没送,只是坐在凳子上低头翻文献,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克制。
可温妍走出大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透过门缝看见他把脸埋进了手里。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萧迟衡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黑色宾利,低调的车型,停在路边也不显眼,可车窗降下来的时候露出的那张脸足以让任何一个路人驻足回头。
温妍下楼的时候换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散地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温软。
萧迟衡从驾驶座下来亲自帮她拉开副驾的门,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过了千百次。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轻松随意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收起了锋芒的柔和。
“今天的餐厅是我新发现的一家。”他坐回驾驶座,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笑意温柔,“位置有些偏,但菜做得很好,你应该会喜欢。”
温妍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侧过脸看着他:“迟衡哥专门为我找的新餐厅?”
“嗯。”萧迟衡发动车子,声音平缓,“路过的时候闻到香味,觉得你会喜欢,就记下来了。”
餐厅在城北一条不太热闹的老街上,外观不起眼,进门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日式庭院风格的小包厢,推开纸门就能看见一方小小的枯山水,绿植和青石错落有致,安静雅致。
萧迟衡点的菜全是温妍的口味,连葱花香菜的用量都精准合她的习惯。温妍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声,放下筷子看他:“迟衡哥,你把我平时吃饭的习惯记成备忘录了?”
“记在脑子里。”萧迟衡给她续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你的事,我一般都记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带着笑,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温妍清楚,萧迟衡的"记在脑子里",意味着他不仅记住了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还记住了她提过的所有细节——她无意中说过哪家店的杯子好看,她某次路过橱窗多看了两眼的风衣款式,她某天皱眉说了一句"今天太阳好晒"然后第二天他就送了遮阳伞。
所有她随口一提的、自己转头就忘了的事,都在他的脑海里存档备份,随时可以调取使用。
这种细致入微的温柔,换了任何一个普通女孩来,早就溺死在里面出不来了。
可温妍只是笑了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抬头看着他:“迟衡哥,你昨天去纪安画室了。”
萧迟衡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顺路。而且我想看看,你平时待的地方长什么样。”
“那你在裴辞安学校门口留的人呢?”温妍又夹了一筷菜,语气比聊天气还轻松。
萧迟衡的筷子顿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抬眸看向温妍。他眼底的笑意还在,但更深了一层,像是温柔湖面下藏着看不见底的暗流。
“妍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依旧温和,“你什么都知道。”
“你也没想瞒我。”温妍对上他的视线,坦然笑了一下,“你的人昨天告诉我你送我到家了,你也没让那个人藏起来。”
萧迟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被看穿后反而放松了的意味,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更坦诚了一些:“我不想瞒你。我想让你知道,你身边一直有我的人在,我很关心你去了哪里、见了谁、安不安全。”
“这是关心还是看管?”温妍歪了歪头,问得直接。
萧迟衡看着她歪头的样子,眼底的暗流翻涌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下去。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坦诚:“如果我说是看管,你会生气吗?”
温妍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又给萧迟衡的杯子里添满,然后将茶壶轻轻放回桌面,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是在给自己的下一句话蓄力。
“迟衡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他,眼神清亮平静,“我不介意你看管,但我介意被当作笼子里的鸟。你可以看着我,但不能捆着我。”
萧迟衡的呼吸微微变缓了一瞬。
他听懂了。
温妍的意思很明确:她知道他在布人、在掌控、在监视,她允许这些存在,但前提是她拥有完全的自主权。她不是他的藏品,不是他的附属品,她是一个自由的、独立的人,而他需要接受这一点,否则就会被她推远。
这是温妍给他的定位——你可以迷恋我、守护我、占有我,但你不能限制我。
萧迟衡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刚被添满的茶,静了大约五秒,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好。”他放下杯子,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底那些暗涌已经被妥帖地压回了深处,只剩下温润干净的笑意,“我记住了。你是自由的,我看着就好。”
温妍朝他笑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筷子:“菜凉了,吃吧。”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松弛了很多。萧迟衡不再刻意试探,话题转到了日常琐事上,聊最近看的电影、聊温妍上次说想去的展、聊他公司里发生的趣事。温妍顺着他的话头接了几句,偶尔笑两声,偶尔反问他几句,一顿饭吃下来,萧迟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柔软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车边帮她拉开车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妍妍,今天这顿饭,我会记很久。”
温妍坐进车里,仰头看他,弯起嘴角:“那就记着吧。”
萧迟衡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老街。
温妍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萧迟衡今天被安抚好了。她给了他一个明确的边界线,也给了他一个"你仍然很重要"的信号。接下来至少一周内,他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动作。
但代价是,这顿饭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在那个群里传遍了。
温妍掏出手机,果然,群消息已经炸了。
【纪安:所以你们吃了什么?吃了多久?她笑没笑?】
【裴辞安:……萧迟衡哥发的那个餐厅地址,我以前和姐姐路过过,当时姐姐说看着不错。原来萧迟衡哥也记住了。】
【白喻枫:嗯,记性都不错。妍妍应该是吃得挺开心的,她一般在饭桌上笑超过三次,就说明这顿饭合她心意。】
【纪安:你怎么知道她笑了超过三次?你又没在现场!】
【白喻枫:她今天穿的那件杏色开衫,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选的颜色。我猜的。】
【简序安:……】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一条接一条。
温妍没有点进去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五个人共享信息的时代开始了。以后她对一个人说的话,很快就会被所有人知道。她必须调整策略,从"对每个人单独输出"变成"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统一口径"。
难度升级了。
但温妍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正午明亮的天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越难越有意思。
下午两点,她还有两场。
第一场,纪安。
第二场,白喻枫。
全都是刚刚在群里刷过屏的人。
温妍低头翻了翻包,确认口红在、气垫在、备用发绳在。她对着车窗玻璃理了理被风拂乱的头发,然后拍了拍萧迟衡的胳膊:“迟衡哥,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
萧迟衡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多问,在路口靠边停下。
温妍推门下车,朝他挥了挥手:“谢谢今天的午饭,很好吃。”
萧迟衡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脸,笑容温煦:“下午注意安全。”
温妍转身朝街对面走去,走出几步后余光瞥见后视镜里萧迟衡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动。
他坐在驾驶座里,透过车窗玻璃,隔着整条街的宽度,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轻、很暗,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压得极低的云层。
他说"记住了",答应给她自由。
但他的眼底写着另一句话——
温妍,你是我的。
温妍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她知道萧迟衡在看,她也知道他眼底那句话。
她留给他的只是一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浅杏色的温柔余韵。
足够他回味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