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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交锋

亲爱的,你要是不再爱我我就去死

下午三点,温妍推开画室的门。

门开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不对劲的气压。

纪安站在画架前,手里攥着调色盘,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虽然挂着笑,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而画室另一侧的待客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萧迟衡。

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姿态端正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显然是有人专门沏的。他见温妍进来,微微抬起眼,笑容温润如常:“妍妍,来了?”

温妍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正常,走进去带上门:“迟衡哥?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萧迟衡说得云淡风轻,“想起这附近有一家你爱吃的糕点铺子,就顺路买了些给你送过来。到了楼下碰见纪安,他说你马上就到,我就上来坐坐。”

他说得滴水不漏,温柔体贴,像个恰好路过的长辈顺道给晚辈送点吃的。

可温妍看着他面前那杯茶,再看纪安攥着调色盘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就知道这"顺路"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巧。

纪安先开口了,声音依旧压着轻松的笑意,可底下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藏都藏不住:“萧先生真是有心了。不过妍妍今天下午是我的时间,她答应过只看我的画,不处理别的事。”

萧迟衡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是送个糕点,送完就走,不耽误你们。何况——”他目光转向温妍,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妍妍从没说过下午的时间是专属谁的,她一向自由,不是吗?”

这句话温软绵密,听着像是在维护温妍的自由选择权,实际上是在纪安面前赤裸裸地宣告:温妍不属于你,她不属于任何人。

纪安手里的调色盘"咔"地一声,被捏出一道细纹。

温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慌不忙地走到两人中间,先把手包搁在茶几上,然后弯腰看了看萧迟衡带来的糕点盒子:“是什么铺子的?”

“城南那家老字号,你上次说他们家栗子糕做得好。”萧迟衡说着,已经伸手把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金黄酥软的栗子糕,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炉就送过来的。

温妍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香甜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露出一副被好吃的取悦到的表情:“迟衡哥真的太会买了。”

萧迟衡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目光温温柔柔地黏在她脸上,完全无视了旁边纪安越来越黑的脸。

纪安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把调色盘重重搁在桌上,几步走过来,一把从温妍手里拿过那半块栗子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也没多好吃嘛,妍妍你上次说喜欢的那家面包房的奶油可颂才叫绝,我明天早上给你买那个。”

他这话说得幼稚又直接,带着一股明晃晃的"你送的我吃了,你的东西被我碰了,你离她远点"的挑衅意味。

萧迟衡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温和了:“纪安年轻,胃口好,是好事。喜欢就多吃几块。”他说话间,又把盒子往纪安的方向推了推,姿态大方得像是这一切本就是他专程送来给纪安吃的。

温妍看着这两个人表面客气暗里刀光剑影的你来我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走到两人中间那唯一的空隙处站定,伸出两只手,一手搭在萧迟衡的胳膊上,一手轻轻拍了拍纪安的肩膀,语气轻快又自然:“好了,糕我收下了,迟衡哥既然说只是路过送东西,送完了是不是该去忙自己的事了?安安你也别急,我刚进来气都没喘匀你就往我嘴里塞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手心搭在萧迟衡胳膊上的位置刚好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按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示。而对纪安拍肩膀的那一下,则带着一点安抚和一点点嗔怪,刚好把他那股子炸开的毛压回去一截。

萧迟衡垂眸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臂弯处的手,眸光微动。他抬起头来,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点头起身:“好,那我先走了。糕点你慢慢吃,别光顾着忙,记得喝水。”

他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经过纪安身边的时候脚步未停,只在擦肩的瞬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说了一句:“调色盘捏碎了记得换新的。”

纪安猛地攥紧了拳头。

门关上,萧迟衡走了。

画室里的气压骤然回落了几度。纪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拉住温妍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戾气和委屈:“他故意来的。他知道你今天下午要来我这里,他故意挑这个时间来堵你。”

温妍被他拽得踉跄半步,站稳之后抬眸看他。少年眼底翻涌着清晰的嫉妒和愤怒,眼尾微微泛红,那股子阳光开朗的假面已经完全碎裂,底下露出疯狗咬笼子时才会有的阴鸷神色。

“他怎么能进我的画室?”纪安的声音又低又硬,“我明明锁了门。楼下门禁只有我知道密码,他怎么上来的?”

温妍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给过他密码?”

“不可能。”纪安断然否认,“我连白喻枫都没给过。”

温妍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萧迟衡能进纪安的画室,要么是纪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泄露了密码,要么是萧迟衡的人已经渗透到了连纪安都没察觉的程度。后者比前者更棘手,因为那意味着萧迟衡的掌控范围比她预估的还要大。

“行了。”温妍用没有被攥住的那只手拍了拍纪安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让他回过神来,“放手,你攥疼我了。”

纪安低头一看,温妍白皙的手腕上果然浮起了两道浅浅的红痕。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涌上来的全是慌张和自责:“对不起,我没注意用力……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温妍揉了揉手腕,语气平淡,“但我今天下午来是看画的,不是来看你生气的。你的画呢?调好了没有?”

纪安怔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这句话拉回了轨道的狗,立刻转身朝画架走去,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整理颜料:“调好了!全部都调好了!你过来看!”

温妍跟在他身后站到画架前。

三幅系列油画并排陈列,画面里都是同一个少女,在不同的光影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一幅是晨光里的慵懒,一幅是夜幕下的冷艳,一幅是午后阳光中眯着眼笑的温软。纪安用色极其大胆,笔触张扬炽热,每一幅都能感觉到画者近乎疯狂的专注和沉迷。

温妍站在三幅画前看了很久。

她是真的觉得好看。纪安的才华毋庸置疑,即便抛开他那些疯狗属性不谈,他的画本身就足够让人驻足。

“好看。”她由衷说了一句。

纪安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听到这两个字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凑近了一点,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软下来:“那妍妍最喜欢哪一幅?”

温妍想了想,指了指中间那幅暮色里的冷艳侧影:“这幅。”

“为什么?”纪安的声音微微绷紧了,像是在等一个定生死的答案。

“因为这幅里的我看起来不好惹。”温妍偏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像是不高兴了随时能揍人的样子。”

纪安愣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疯狗重新变回了阳光少年的模样:“那我给这幅取名叫《别惹她》。”

温妍没有反驳,由着他拿笔在画框背面写上那几个字。

三幅画看完,时间已经滑到了下午四点半。纪安今天格外粘人,全程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倒水递零食递画笔,殷勤得像只叼着玩具绕主人转圈的大型犬。

可温妍注意到,他隔一会儿就会往窗外看一眼。那眼神不是单纯的看风景,而是一种警惕的、领地性的巡视。

他在确认萧迟衡的人有没有去而复返。

四十五分的时候,温妍站起身:“我得走了。”

纪安的脸立刻垮下来:“才一个半小时……”

“晚上还有事。”温妍拿起包,“明天早上的奶油可颂,记得买。”

纪安的垮脸瞬间又亮回来,他追到门口,拉住她的衣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了手:“那……那你路上小心。如果萧迟衡再派人跟着你,你跟我说,我去收拾他。”

"你收拾他?"温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拿什么收拾?"

纪安顿了顿,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我把他的车轮胎全画成粉色的。”

温妍被他逗笑了一声,摆摆手走了。

走出画室楼下的门禁时,她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

没有可疑的车,没有可疑的人。萧迟衡应该真的撤了。

可温妍走出几步之后,还是弯腰假装系鞋带,借着这个动作迅速扫了一眼自己来时的路面。

柏油路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轮胎印,转弯弧度很大,车速不快,像是有人专门在这里停留了一阵子才开走。

温妍直起身,面色不改地继续走。

萧迟衡来过,停了,然后走了。可他走之前,车在这个位置停留了一段时间,停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纪安画室的窗户。

他是在确认纪安和温妍在里面的状态,还是在等什么人?

温妍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先拿出手机翻了翻消息。

白喻枫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萧迟衡的司机今天下午去了城南老字号糕点铺,买了栗子糕。你自己判断。】

温妍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丢回副驾。

白喻枫的情报永远比她快一步。他既然知道萧迟衡买了栗子糕,那他知不知道萧迟衡把栗子糕送到了纪安的画室里?如果他连这个都知道,那他和萧迟衡之间的信息差到底有多大?

温妍发动车子,驶向今晚的下一个目的地。

五点十分,学校门口。

裴辞安今天没在树荫底下站着,而是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起来安安静静在等。

温妍的车停稳,他立刻合上书站起来,小跑到车边,弯腰朝车窗里笑:“姐姐!你今天来得好早!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温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裴辞安永远是五个人里最能让她放松的那个,因为他不像其他四个那么有攻击性,至少表面上是。

“今天课上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呀!”裴辞安拉开车门坐进来,边系安全带边说,“我今天在图书馆把作业全写完了,这样晚上就有大把时间陪姐姐了!”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往外冒着欢喜的气息,像一只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温妍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那晚上想吃什么?”

“姐姐决定!”裴辞安凑过来一点,“只要是和姐姐一起吃,吃什么都行。”

温妍想了想,打方向盘转了个方向:“那去上次路过的那家粥铺吧,你上次说闻着挺香的。”

裴辞安的眼睛更亮了:“姐姐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你哪句话我不记得。"温妍随口说了一句。

裴辞安忽然安静了。

温妍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少年把脸转向了车窗方向,耳根红得像被晚霞染透了,唇角压都压不住地翘着,整个人窝在副驾里缩成小小一团,浑身都写着"我很开心但是我要忍住不能太得意"。

温妍没拆穿他,只是安静开车。

粥铺不大,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烟火气十足。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裴辞安抢着点菜,点的全是温妍上次夸过的那几样。

等粥端上来的间隙,裴辞安低头搅着碗里的勺,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今天中午有人来学校找我了。”

温妍正在拆筷子包装的动作顿了一下:“谁?”

“一个男人。”裴辞安抬起眼,表情看起来有点困惑,“他说是萧迟衡哥的助理,来给我送一份东西。是一盒糕点,说是萧迟衡哥的心意,让我尝尝。”

温妍的眉头皱了一瞬。

萧迟衡不仅自己去了纪安的画室,还派人给裴辞安送了东西。他这是在逐个击破,用温柔体面的方式,在她的五个关系对象之间建立一种隐形的联络网。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是在向她展示——他知道她身边所有的人,他能触及所有人。

“糕点你吃了吗?”温妍问。

裴辞安摇头:“我没收。我说我不吃甜食。那个人就把盒子带走了。”

温妍看了他一眼,裴辞安低着头继续搅粥,表情无辜又乖巧,可温妍注意到他搅粥的动作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指尖微微用力。

“做得对。”温妍说,“下次不认识的人送东西来,都别收。”

裴辞安抬起眼,弯起嘴角笑了笑:“我知道。我不会碰姐姐以外任何人给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温软,眼神干净,听着像一句平平无奇的乖巧表忠。

但温妍听懂了弦外之音。

裴辞安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只认她一个人。萧迟衡的示好他拒了,纪安的试探他挡了,白喻枫的接触他躲了。他的世界里只有温妍这一扇门开着,其他人敲门他全当没听见。

这份乖巧背后,藏着和纪安一样极端、比简序安更隐蔽的独占欲。

温妍夹了一筷小菜放进他碗里,语气如常:“好了,吃东西吧。”

裴辞安应了一声,低头认认真真开始喝粥。

温妍也吃自己的,可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梳理局面了。

萧迟衡今天这一连串操作——去纪安画室、派人送东西给裴辞安、在简序安实验室附近留了人、还给白喻枫发了"天气转凉注意加衣"的消息。他在一天之内,主动接触了她身边所有重要的人,用的全是"关心"和"体面"做包装。

这是一次公开的、优雅的、温柔的宣示主权。

他在用所有人最无法拒绝的方式告诉他们:我和温妍的关系,比你们想象中更深。

温妍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温水,心里已经有了新的对策。

萧迟衡今天动得太多了。一个高敏感的病态温柔人夫,平时能忍能藏,今天却突然大范围出手,说明他的安全感已经濒临临界点。她今晚必须给出一个足够大的安抚信号,把他那股子冒头的偏执压回去。

粥铺吃完,温妍送裴辞安回宿舍。下车前,裴辞安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朝车里说了一句:“姐姐,你今天晚上不去实验室了?”

“去。”温妍实话实说。

裴辞安抿了一下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那姐姐注意休息。”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背影看起来小小的,在路灯下拖出一道拉长的影子。

温妍目送他进去,然后调转车头往科研大楼方向开。

今晚六点,简序安,照常。

而她在路上,先给萧迟衡发了一条消息:

【迟衡哥,今天的栗子糕很好吃。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就我们两个人。】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秒回:

【有。任何时候都有。我明天中午去接你。】

温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秒回的消息,按灭屏幕,踩下油门。

萧迟衡得到了他想要的"专属"信号,这一波攻势可以暂时按回去了。

但她很清楚,这条消息一旦发出去,其余四个人很快就会通过各自的信息渠道知道。

明天中午,她和萧迟衡单独吃饭。

这件事会成为新一轮风暴的导火索。

温妍把车停在实验楼下,熄火,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片刻。

五个人,五条线。今天她勉强压住了一场正面冲突,明天又会有新的暗涌。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纪安捏出的那两道红痕,自嘲地笑了笑。

这游戏,只有越来越刺激的份。

她推开车门,走上实验楼的台阶。

冷白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简序安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