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王小川

没等项南炽出声，头顶的排风管道里传来阵阵金属摩擦声，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天花板上的检修口直坠而下，带起一股腥风，重重落在两拨人中间。

那东西大概有两米高，四肢细长，脊背弓起，像一只被剥了皮的人形壁虎。它的手指比成年男人的腿还长，关节反转着撑在地上，整颗脑袋朝前一探，露出没有嘴唇的牙床和满口尖牙。它没有眼睛，但头转动的方向精准地锁定了面前的活人。

令狐铠反应最快，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丧尸额头上，却只迸出几星火花。那丧尸歪了歪头，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尖啸，长臂一甩，把令狐铠整个人拍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货架上。货架轰然倒塌，罐头滚了一地。

栾艺娜尖叫出声，担忧不已，想要跑去货架那里搀扶自己的男朋友。

张建伟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喉结狠狠滚动，声音都发颤：

而看清那丧尸的模样与身上散出的凶戾气息，小队几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惊骇攫住每个人。

潘盼盼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短刀，林蘩眉头紧锁，冰系异能微微绷紧，周遭空气冷了几分。

安雨爻握着油锯的手微微收紧，方才轻松的神态一扫而空，眼底凝起警惕，低声开口：

空气中骤然紧绷，原本只是常规搜寻物资的任务，瞬间变成一场硬仗。

与此同时的传天基地——钟塔塔和崔黛雪上岗后，一个负责推销理货，一个负责收银对账。

上一世她们就在这间超市干了很久，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找到每样东西的位置。

钟塔塔站在货架之间当售货员，她身形纤细，长发轻轻束在脑后，眉眼温顺干净。她身上没有平时动用幽灵异能时的幽静阴寒，此刻温柔又平和。

她正调整货架上最上层的物资，耐心地把歪斜的罐头、零食一个个摆正，将散乱的包装袋抚平。有人过来挑选商品时，她微微侧身让路，声音轻轻软软，礼貌又耐心：

若是客人犹豫不知道选哪种应急口粮，她安静站在一旁，不催促、不聒噪，只在对方询问时轻声解答，语调温吞治愈。

偶尔有新进基地的客人拘谨局促，她还会主动指引货架位置，安静、细致、妥帖。

闲下来的时候，钟塔塔就安静垂着眼清点库存，指尖细数货品，神情专注恬淡，安安静静。

收银台处，崔黛雪身姿挺直，气质清冷冷静。黑色的收银台面干干净净，扫码机、记录簿、物资兑换卡整整齐齐摆放。

相比钟塔塔的温柔松弛，崔黛雪多了几分淡然沉稳。

来人结账时，扫码枪“嘀嘀”轻响，她动作娴熟流畅，一气呵成。语速不快不慢，清晰报出数量与积分：

她待人礼貌有度，冷静克制，不多话、不闲聊。遇到客人积分不足、需要调换物资的情况，她会耐心帮忙核对记录，条理清晰地告知规则，态度公允柔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阳光透过超市透光玻璃落在她侧脸，衬得她眉眼清隽干净。她指尖不停誊写登记台账，字迹飘逸利落，每一笔物资出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严谨又细心。

忙起来的时候，人流不断，扫码声、翻纸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到了下午两三点钟，超市里的客人慢慢少了些。

就在这时，钟塔塔听见超市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还有一股很冲的味道。不是单纯的汗味，是那种很多天不洗澡混合着排泄物和腐烂物的味道。

她微微皱了皱眉，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男人从外面晃了进来。很瘦，背微驼，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破了口的球鞋。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脸上黑黢黢的，颧骨高耸，两个眼窝陷得厉害。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双腿往外撇着，像两条腿中间夹着什么东西，走两步还提一下裤腰。

钟塔塔本来已经摆好了职业化标准微笑，正准备上前问一句“您好需要什么”，可当她看清楚那张脸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以极快的速度褪了下去。那笑容僵在嘴角，像有人用胶水把她的表情固定住了。

朱也舟！

同时，他也看到了钟塔塔。脚步停了一下，那双混浊的眼睛上下扫了她一圈，尤其在看到她胸前的工牌时，目光里浮起一种极其轻蔑的神色。随后，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容又油又腻。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故意把她的名字念得很嘶哑难听，

钟塔塔没应声。她垂下眼睛，不想跟他对视。

前世的恨意像冰水一样漫上胸腔，但此刻不是在丧尸群中，也不是在无人小巷里。人多眼杂的，她不能动手，不能暴露自己。

于是她强迫自己压下情绪，重新挤出笑脸，声音平淡如水：

朱也舟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她胸前的工牌，看到“无异能”那三个字，他脸上的嘲讽几乎要冲到钟塔塔面前：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个正在挑选商品的客人都循声望过来，有人皱着眉，有人往旁边退了两步。

钟塔塔垂着眼眸，没回嘴，指尖紧紧扣进掌心，指节发白。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发作，可是胃里那股恶心感一阵阵往上翻。

朱也舟见她不动，更来劲了。他往前又逼了一步，脸凑到她跟前，用极其下流的腔调说：

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

这些幸存者每天见惯了冲突，谁都不想招惹麻烦，更不想为了普通人出头。几个原本在调料区挑酱油的客人，连酱油都不买了，放下瓶子就走了。

见情况不对，崔黛雪和其他收银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立马快步从收银台走出来，脸色冷得像霜。她走到钟塔塔身边，一只手揽过钟塔塔的肩膀，紧紧护住，把她带到自己身后。

崔黛雪的声音不高，却让朱也舟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像在无视一个死物。

朱也舟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别人真不把他当回事。他被崔黛雪盯得有点发毛，嘴却更硬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啪——！”

一罐听装饮料狠狠砸在朱也舟脸上。力道大得他整颗脑袋都偏了过去，几滴带血的口水从他嘴里飞出来，溅在货架边沿上。

他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手肘撞翻了一排盒装饼干，哗啦啦撒了一地。他捂着脸，好半天才转过头来。

出手的是个女孩子。她穿着浅灰色马甲，胸牌上写着“王小川，无异能”。长发用一根黑色木簪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那张清隽立体的脸更添了几分英气。

她甩了甩自己扔东西的手，自顾自说道:

说着说着装模作样思考了一瞬，然后直勾勾的厌恶得盯着朱也舟。

朱也舟暴怒地喊道：

王小川没被他的声势唬到，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笔直盯着他，语气冷冽：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接着捂住鼻子，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旁边人又是一阵惊愕。这姑娘嘴太毒了，一个字都没带脏，却句句都往人最疼的地方钻。

朱也舟气得脸红脖子粗，额头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他往后退了半步，扎了个马步，双手在身前合成一个虚圆。

钟塔塔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起手式，心猛地一紧，身体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想把王小川挡在身后，可那已经来不及了。

朱也舟双手一推，些许粽褐色的排泄物从他双手的异能能量里喷射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朝王小川兜头砸去。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异能，也是他两世在基地里横行霸道的资本。

一刹那，众人仿佛眼花一般。

那些排泄物在离王小川还有半臂距离的地方，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只留下了几圈极淡的波纹。

下一秒，它们凭空出现在朱也舟头顶正上方，像被一道看不见的保护罩反弹了回来。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崔黛雪不动声色得用背在身后的右手调动起曾经复制卢杰的晶核得来的束缚异能，让朱也舟的异能攻击自食其果。

朱也舟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堆排泄物就这么稀里哗啦地从他头顶倒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从头到尾，浑身都是那团粽褐色的黏糊物。他的脸被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两个眼睛和一张惊愕到极点的嘴。屎尿顺着他的头发、脖子、衣服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

钟塔塔侧过头，紧绷的肩线稍稍松缓，萦绕周身的虚无幽灵慢慢褪去。差一点，她就要忍不住动用异能了。

崔黛雪收回藏在身后的手，指尖残留的异能波动慢慢敛去，抬眼望向钟塔塔，神色柔和下来，轻轻点头示意她放心。

围观的群众里有人干呕起来，大部分人毫不犹豫往后退了好几步，甚至还有人居然笑出了声。

朱也舟僵在原地，像是被自己的异能打傻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发出一串不似人声的怒吼：

王小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快准狠地砸向朱也舟的脑袋：

朱也舟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狠话。可他一抬头，就看见崔黛雪走向钟塔塔旁边，和她并肩站着，两人隐隐透来压迫感。

再旁边，王小川面上带笑调侃，眼神却淡漠冷厉，声音清晰地穿过嘈杂的人群：

周围又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朱也舟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他恶狠狠地环视了一圈，终究还是没敢再造次。

他拖着满身的污秽，转身准备离开，脚底却踩在自己拉出来的东西上，打着滑，摔了个狗吃屎。身后传来更大的哄笑。

他连头都不敢回，弓着背冲出了超市大门，徒留一串脏脚印在超市外的水泥地上。

钟塔塔还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不是被朱也舟吓的，她缓缓抬头看向王小川。

等崔黛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

王小川笑了笑，声音里的冷意已经全没了，像夏天傍晚忽然变得柔软的风，

钟塔塔的喉咙有点紧。她努力想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可一对上王小川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就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像被什么晃了眼，

王小川摆摆手，肆意地笑出了声，

钟塔塔依旧不敢抬头，轻轻应和:

她盯着王小川的鞋尖，脑子里却全是她刚才砸东西那利落又漂亮的动作。

王小川伸手在钟塔塔肩膀上轻柔地拍了一下，像陌生人最寻常不过的鼓励。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稳，垂下的发丝在肩后轻轻荡着。

钟塔塔抬起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那人侧过脸朝崔黛雪点了点头，然后绕到门口，蹲下来开始把散落在地上的饼干盒一盒一盒捡回货架。

崔黛雪在旁边看她，缓缓开口：

钟塔塔点点头，声音放得极低：

崔黛雪也不多问。她太了解钟塔塔了，知道有些情绪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她只是往钟塔塔身边靠了靠，将肩膀借给她，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更动人。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上。主管得到通知后，从后仓跑过来，看见地上狼藉一片，又看见那两个新来的女生并肩站着，一个脸色发白，一个晦暗不明。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挥挥手：“别愣着了，快把地收拾收拾，一会儿还来客人呢。”

钟塔塔应了一声，去工具间拿了拖把。

等她把地上那滩污渍拖干净时，门口货架已经整整齐齐了。脏污的饼干都清理掉了，其他歪掉的商品和价格牌也都被扶正了。

钟塔塔回头望了一眼，王小川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握着拖把，出了好一会儿神，她垂落目光，安静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耳边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