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芽和昆涛走在远郊的土路上,刚下过雨的地面又湿又软,踩上去就陷进去半个鞋底,走起来特别费劲。
两人一开始还是急切的小跑,跑了几公里就都气喘吁吁了,最后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改成快走。
张芽一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离线地图的界面。幸好末世前所有人把全国离线地图都下载了,不然现在这种没信号的地方,想知道自己在哪都难。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延胶城郊,从城郊西边穿过去,到我家还要好一会。
张芽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抬头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色。
昆涛走在她旁边,这一路安静了很多,像有什么心事堵在嗓子眼。
张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

昆哥,你跟我说实话。前世……我真的遇到尸潮了吗?还是说,她们编出来吓我的?

真的遇到了,不过前世咱俩接触不多,不太熟。你离队后,我就跟其他人一起往基地走了。来到基地之后,我们又带着搜寻队回来把你救了出来。
张芽撇了撇嘴,语气里透出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那我还是很厉害的啊,一个人面对尸潮还能活下来。
昆涛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啊,前世是盼盼陪你一起去的。为了大家的安稳,潘盼盼主动提出陪你去,分两路同时出发,前世这时候你和她关系特别好。
张芽的步子顿了一下,语气很不以为然:

她能陪我去?她那破脾气,天天怼我、阴阳我,比武的时候把我打成那样。她针对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陪我去救我家人?你肯定记错了。
昆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他也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记混了什么,毕竟他们关于前世的记忆本身就是零散的,每个人只记得一些关键节点。

可能吧。
昆涛最后说了一句,没再深想。
张芽不以为意地嘁了一声,拉过他的胳膊重新挽住,步子也轻快起来:

管她呢,反正这一世有你站在我这边就行了。我爸妈看到你,肯定喜欢死你了。
昆涛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后发现自己的袖子被张芽攥得特别紧,像是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
他不太自在地动了一下,没抽开,也就任由她去了。
两人沿着荒草掩埋的小路又走了二十来分钟,面前出现了一片小区的建筑。
那是延胶城郊边上的民居,有些已经被水泡得塌了,有些还勉强矗立着。
再往前就是城郊,路也渐渐宽了起来。
张芽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指着前面说道:

你看那边,过了那个路口,路就好走了。我家就在——
话没说完,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忽然从右侧平房的废墟里扑了出来,快得像支冷箭,直朝张芽的脖颈咬去。
昆涛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将张芽拽到自己身后,双手往地上一拍,一道土墙拔地而起,把那道影子隔在墙外。
那是一只二阶丧尸,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被土墙撞得翻了出去,又迅速爬起来。

怎么这里就有丧尸了!
张芽的声音变了调,被昆涛护在身后,手忙脚乱地催生藤蔓。
昆涛脸色难看,抬手在土墙上催出几根尖刺,把那只又扑过来的丧尸穿了脑子。
张芽突然惊呼:

我想起来了,这里离网红野生动物园很近!人流量很大,该不会,该不会还有变异兽吧!
昆涛拉起张芽就跑:

该死,我们快跑!
可两个人还没跑出多远,前面路口又转出七八只丧尸,乌压压挤在一起,黄褐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们。
后面的丧尸也跟上来了,脚步虽然不快,但数量多,左一只右一只,像潮水一样慢慢汇拢。
昆涛催动土墙试图挡住它们,又催动泥地竖起土刺。但丧尸根本不怕,二阶丧尸已经有了智商,其中两只甚至想要从左右两方包抄他们。

这边!
昆涛拽着张芽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灌木很密,张芽也拼命催动周边的树枝,让它们把路封死。
张芽眼尖瞧见前面就是岔路口,指着左边说道:

走左边!那边能直接到我家!
顾虑到万一张芽父母在家里躲着,昆涛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严厉,低声开口:

不能直接去你家,得绕一下,我们从——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岔路口的另一边,密密麻麻的丧尸正从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爬出来。
原来!
它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昆涛瞬间就反应过来,在这些二阶丧尸里,肯定有会判断地形的存在,猜想他们会走哪个方向逃跑,它们不是随便围上来的,它们刻意分散站位,严严实实封死了所有岔路、林间小道等退路缺口,这是分工明确的有序围猎!
所有可以逃窜的路线,尽数被堵死。
这一刻,刺骨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两人。

昆哥怎么办啊!
张芽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昆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在此之前,她吊着他许久,暧昧拉扯、若即若离,从未给过他半分明确的身份。可在她疑心父母身陷险境、走投无路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给予承认了他的男朋友身份,带着孤注一掷的依赖,求他陪自己接双亲去基地。他是心甘情愿的,哪怕预料到前路是未知的凶险,哪怕他清楚自己一直是被动奔赴的那个人,他也认了。
昆涛回头沉沉地看了张芽一眼,下定决心:

到树上去!躲好!
接着低喝一声,眸色凌厉,催动体内的引力异能。
无形的重力场骤然铺开,精准笼罩住身侧的张芽。重力扭转,轻盈的力道稳稳托举着她的身体,将她稳稳送至路边高大的阔叶树浓密枝干之间。
树上视野开阔,相对安全,张芽拥有藤蔓异能,她在树上释放木系异能,缠住几只冲来的丧尸、牵制部分火力、吸引一点攻击,就能帮他分担巨大的压力,让他有喘息之机清理包围圈。
他孤身正面对上整群丧尸,本就是以命相搏,唯一的背后依仗,就是树上的她。
安置好张芽后,昆涛立刻调转所有引力异能,狠狠压向迎面扑来的丧尸群。
重力碾压轰然落下,几只靠前的丧尸瞬间骨骼碎裂、重重砸在地面。
可二阶丧尸极为狡猾,借着同伴的尸潮掩护,迂回突袭,不断变换进攻角度。昆涛的引力异能才一级,能力有限,只得继续释放土系异能。
可是铺天盖地的尸潮源源不断涌来,密密麻麻的攻击彻底锁死了昆涛周围的所有方位。
昆涛下意识抬眼看向头顶的树冠,等着预想中的藤蔓,然而下一秒,他眼底所有的希冀,骤然寸寸冻结。
树上的张芽看着下面那群黑压压的东西,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她不敢和昆涛对视,瞧见了远处的绿化树木,骤然转过身,双手按在树干上,用木系异能催动旁边的几棵树把枝干缠连在一起,搭出一条可以供她通行的空中木桥。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没有再向下看一眼。
一截截树枝在她脚下合拢,形成悬空的藤桥,张芽顺着这条桥飞快地向远处跑去,越跑越快,直到脚下的地面再也看不见丧尸的影子。
而昆涛还在原地——
他甚至能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远。
丧尸正一只只翻过土墙,嘴里发出黏腻恶心的咀嚼声。土墙被撞塌了半截,他就再补一面,同时用土刺攻击周围的丧尸。最后他连土墙都堆不起来了,只能半跪在地上,用手上凝出的土块砸向最近的丧尸。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的那一刻,几道光箭从树林深处射来,穿过密集的枝叶直直地精准地射穿了最近一圈丧尸的脑袋。
紧接着,枪声、破空声、冰锥刺入声,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昆哥!撑住!
潘盼盼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昆涛身旁,抓住他的胳膊,下一秒两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等昆涛再站稳时,已经离开了那片被丧尸围死的区域,身后是奔跑而来的朋友们。
林蘩张手朝向尸群上空,阴沉的天空里噼里啪啦地砸下无数冰雹一样的冰锥,像一场专门为丧尸准备的暴雨,一根根扎进它们的天灵盖;项南炽双手高举,一道天雷落下,把尸群中心炸成了焦炭。外围的丧尸想跑,被一圈火墙围住,在尖锐的嘶鸣中烧成灰烬。
皮皮和喵桑也冲进了战场,两只体型像小牛犊一样的变异兽直接扑进残余的尸群里,效率高得吓人。
有皮皮在旁边,所有人的异能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增幅,释放的攻击异能比平时更狠厉。
前后不过几分钟,整片区域就安静了。
崔黛雪在满地的尸体里熟练地收割晶核收进空间,没死的就再用异能补上最后一击。
钟塔塔给昆涛的伤口消过毒后,蒋以轩蹲在昆涛旁边,掌心释放出暖白色的光芒,一点一点修复他的手臂和小腿。
昆涛半坐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泥,眼睛却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安雨爻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停挣扎的人,还有闲心用空气屏障困住一个漏网之鱼的丧尸。
张芽的头发被安雨爻死死揪在手里,整个人悬在半空,没有空气阶梯的依托,全靠头发吊着,她像一条被拎住后颈的猫,疼得龇牙咧嘴,双脚在半空里拼命乱蹬。
她尖声叫道:

好痛啊——妈的安雨爻!你快放开我!你这个傻逼!贱人!

好啊。
安雨爻面无表情地松了手。
张芽从五米高的空中摔在地上,右腿和左侧胳膊先着地,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静下来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张芽疼得张大嘴巴,却没发出尖叫,只有喉咙里挤出一串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她的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显然已经断了。左胳膊也软塌塌地垂着,像根没骨头的橡皮管子。
潘盼盼闪现到了她面前,张芽还没从剧痛里缓过神,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张芽的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

妈的!重来一次,你还是这副死德行!
潘盼盼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在冰水里浸过的刀。

疯子!你凭什么打我!
张芽仰起头,用没断的那只手捂住脸,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潘盼盼蹲下来,揪起她的领子,脸对脸地瞪着她:

我要真是疯子,你早在末世刚来的时候就被我打死了!你以为你凭什么活到现在?是小安拦着我,把你留到前世事情发生的时间,这才让你苟活到现在!
安雨爻走上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轻飘飘的,反而比愤怒更让人胆寒:

nonono,我不是拦着,是想让她死的更明白。

而且,我也很好奇这一世你会怎么作秀。果然,戏比前世更精彩。
她走到张芽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肋骨上。张芽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像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巴张着,喘得又急又碎。
她嘶着嗓子骂:

你们都是疯子!都是贱人!

你该庆幸踹你的是我,不是盼盼。
安雨爻收回脚,转身看向昆涛。
昆涛身上的伤已经被蒋以轩处理得差不多了,但脸色白得厉害,不知道是失血还是别的什么。他抬头看向张芽,眼睛里全是翻涌的红血丝,嘴唇动了几下,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文瑕玉迫不及待蹲在昆涛旁边 :

昆哥!你看清了吧。这就是你喜欢的人。你拿命护着她,她转头就拿你当垫脚石。
张芽像被这句话捅穿了最后一点底气,疯狂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不是的不是的!昆哥!我是想去找人来救你!我没丢下你!我不是要跑!
她一边喊一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往昆涛方向爬,膝盖和断了的腿在泥地上拖出长长一条血迹。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昆涛的裤腿,潘盼盼就攥住她的手腕,啪地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咬碎冰糖。
张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抽搐。
潘盼盼厌恶地松开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快闭嘴吧你,你说你跑去找人求救?你跑的那个方向,是往你爸妈家去的吧。怎么,你舍得让你父母来救人?!你当你用异能搭桥逃跑,就没人看得见?
安雨爻耸耸肩,嗤笑道:

哎呀,要不是我会飞,谁能追得上你呢?昆哥倒是在意你啊,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快被丧尸围在里面啃干净了。你跑的时候,可没回头看他一眼。
钟塔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项南炽,故意询问:

南炽,按照我们队伍的原则,丢下队友自己跑路,该怎么处理来着?
项南炽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张芽:

我想想啊,好像浸猪笼做人彘?那也太便宜她了。还是找群丧尸来把她淦了吧。
张芽尖叫起来,嗓子已经哑得不像人声: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我不走,我也会被丧尸吃掉的!我也是为了活命啊!
潘盼盼闻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怒骂还让人发冷:

为了活命?你躲在树冠上,丧尸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上去,你怕什么?你好好待着等我们赶到,你什么事都不会有。可你干了什么?你连一根藤蔓都不肯留给昆涛,转身就跑了。
她顿了顿,朝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前世也是这样,我们动身前往基地要比这一世更早,甚至前世我们不知道晶核提升异能的办法,所以大家都是一级异能者。你想去接父母,所有人都反对,塔塔也说在你头顶看到了黑气,让你不要去!你向我求助,我去了,可是结果呢,遇到尸群,我一个一级力量异能者无法杀死那么多丧尸,但是当时就算我只有两把砍刀,我也拼了半条命让你先跑,给你拖时间。可你干了什么?你看到平楼墙上面有个洞,就自己爬进去,用灌木把洞口封死。我在外面被丧尸活活咬死!
昆涛猛地抬起头,像是被林蘩用冰系异能兜头泼了一桶冰水,张了张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崔黛雪轻轻闭了闭眼,确认了自己多年来的的猜测:

怪不得。
她的声音发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辜负真心的人,活该吞一万根银针。
钟塔塔轻声说,她的语调还是那样温和,可那种冰冷的温和,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潘盼盼继续厉声呵斥:

这一世,昆哥对你那么好,你吊着他不说,还故技重施!
张芽彻底慌了,她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支离破碎:

昆哥我没有!她们说的都是假的,我也没有吊着你!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是真的!
安雨爻一脚踩住了她的嘴,鞋底压在她破裂的嘴唇上,把她的哭喊全压进了泥里。
她慢慢俯下身,语气轻蔑到极点:

你快闭嘴吧,昆哥不知道你以前的那些破事,我们可都知道。你大一的时候,跟人家有妇之夫搞到一起,还被人家找到琴房捉奸。你当时怎么说来着?啊!我想起来了——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文瑕玉从昆涛旁边站起身,指着张芽撕心裂肺的喊道:

不搭理你的,你上赶着跪舔,真正掏心掏肺对你好的,你反而把别人当工具当垫脚石。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张芽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像条濒死的鱼一样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在泥灰色的脸上冲出几道白印。
她看向昆涛,嘴唇翕动,含糊地重复着:

没有——不是的——你信我!
见此情景,昆涛别过脸去,闭着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滚出来的:

我眼瞎,差点被她害死是我活该。她……你们处理吧。
文瑕玉轻轻走到昆涛身后,伸手搭上他的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一下一下拍着。
张芽绝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却再也没有力气求饶了。
潘盼盼蹲下身,一拳贯穿了她的头颅。
木系晶核在她指尖闪过一道翠绿色的光,然后被她轻轻取了出来,托在掌心,举到张芽尚未完全冷却的瞳孔前。

你看,多漂亮的一颗晶核。比你的心干净多了。
潘盼盼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站起来,把晶核递给了崔黛雪。

你手真快,本来想让这只丧尸咬死她的,免得脏了你的手。
安雨爻走到困住最后一只丧尸的空气屏障前,那只丧尸还在里面徒劳地撞着看不见的墙,嘴角流着血水。
她抬手,空气屏障撤离。丧尸闻到血腥味,几乎是扑着冲向张芽还温热的身体,一口撕下她半张脸。
安雨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挥手放出一道空气刃,劈开了那只丧尸的脑袋,晶核滚出来,沾着腥气的血肉。
安雨爻弯腰捡起来收入空间,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语气平淡:

哎可惜了,今天我只杀了一只丧尸。
蒋以轩受不了这熟人装逼的模样 转过身去,拍了拍昆涛:

走,今天带你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