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比试中悄然流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这片封闭的空间内,全然无暇顾及外界的变化。
现实世界里,乌云厚重,肆虐多日的暴雨依旧滂沱,砸在楼房外墙的哗哗作响。内涝也淹没了三楼,而低楼层的住户正在手忙脚乱地往楼上搬东西逃命。
空间里的几人还沉浸在比试之中。
文瑕玉从观战区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看着轻松,但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来,那笑意只浮在表面,没到眼底。走到场地中央站定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都快要不会呼吸了。
刚才坐在观战区看别人打是一回事,此刻自己站在这里、面对着十米开外静静站立的崔黛雪,完全是另一回事。
崔黛雪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战前的兴奋,也没有面对好友的犹豫,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文瑕玉,像在等她先动手。
文瑕玉的掌心开始出汗,心跳砰砰砰地敲着胸腔,明明是每天都在一块吃饭训练的好朋友,换了个身份站在对面,感觉就彻底变了味。
她不是没想过和崔黛雪交手,她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想证明自己这半个月的苦练没有白费。可真站到这里的时候,被崔黛雪那双平静的眼睛一盯,她连起手式都忘了该怎么摆。

准备好了吗?
崔黛雪问,语气跟平时问她“今天吃什么”差不多,淡淡的,带着点认真的温和。
文瑕玉用更大的声音盖过自己的心跳:

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她率先出手,右手一抬,一道水刃在掌心凝成,薄而锐利,边缘在空间中泛着微微的寒光。她没留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水刃脱手的瞬间带起一股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崔黛雪的正面直直劈过去。
崔黛雪没有躲,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一道透明的水幕从掌心升起,薄薄的一层,像夏天玻璃窗上流过的雨水。文瑕玉的水刃撞上去,没有击穿,没有碎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整个刃身被水幕包裹、拉伸、消解,一眨眼的功夫就融化在那道薄薄的水帘里。
水刃凭空消失,水幕晃动了两下,变得更加厚重,颜色从透明变成了带着微微波光的浅蓝。
文瑕玉愣在原地。她清楚崔黛雪的水幕不是简单的防御,而是用同频的能量波动把水刃“吞”了进去。崔黛雪水系异能的来源,就是她的晶核,可她自己都还没掌握这种用法。
崔黛雪垂下右手,水幕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像一道流动的护盾。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只是用一种认真完成功课的态度面对她。但这反而让文瑕玉更难受了,她宁愿崔黛雪得意一点,至少那样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生气。
凭什么你一个复制来的异能,用得比我还厉害?文瑕玉咬了咬牙,右手一翻,这一次凝出了四道水刃,从正面、侧面、后面四个方向同时劈向崔黛雪,这招是她从蒋以轩的光箭追踪里得到的灵感。
崔黛雪双手一合,把那道水幕拉成了一个球形的屏障,整个人被包裹在水球中央。四道水刃从四个方向撞上去,全部被水球吸收,刀刃的动能在水球内部激起剧烈的震荡,整个球体开始变形、扭曲、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然后哗啦一声,球幕碎成满天水珠,她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这让崔黛雪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文瑕玉的心脏猛跳了一拍,水幕碎裂说明她的攻击威力已经到了水球吸收的临界点,她不是完全碰不到崔黛雪的边。她的攻击是有用的!
她感觉刚才的紧张和不安全被烧成了一种近乎亢奋的冲劲,机会来了,她要趁崔黛雪防御破碎的空档,用那一招来结束这场比赛。
她双手并拢,水系异能开始朝掌心疯狂汇聚,一个拳头大的水球在她掌间成型,不断压缩。她一直在打磨这一招,现在她的压缩速度和凝聚密度都比刚学会时强了好几倍,凝聚出的水流不再像当初那样四散飞溅,而是像手腕一样粗壮。

小雪看招——!
她喊了一声,既是提醒也是给自己壮胆,然后双手往前一推,高压水流脱手而出。那束水流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痕,速度极快。
崔黛雪抬起了右手,她的掌心也凝出了一束水流。比文瑕玉的更细,但水流的高速旋转带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发出尖锐的啸音。那不是文瑕玉还在摸索的半成品,而是一个标准的高压水枪。
两股水流在空中撞在一起,相持只持续了不到半秒,文瑕玉的水流被从中间劈开,干净利落地分成两半,溅向两侧。而崔黛雪的释放的高压水流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钢索,带着碾压性的压力直直轰在了她身上。
文瑕玉整个人被水柱的冲击力打飞出去,她感觉自己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撞了肚子,双脚被迫离了地,腾空了大概几米,然后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又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泥土被她的身体溅出一道浅沟。
安雨爻从观战区霍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进场地,蒋以轩和钟塔塔紧随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跑到文瑕玉身边。
文瑕玉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痛苦地闭着眼睛,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低低的呻吟。她的衣服也被水冲得湿透,头发也湿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过的狸猫。
崔黛雪已经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颈,手指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后脑勺有没有撞伤。

好痛……好痛啊……
文瑕玉的声音又娇又惨,尾音拖得长长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撒娇。她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水渍,不知道是刚才那束高压水流溅的,还是疼出来的。她抬起一只手抓住崔黛雪的袖子,用力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小雪……你还没过异能爆发状态吧?

还没过。
崔黛雪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说。

那你复制轩哥……的治愈异能……给我疗伤!我不要轩哥治,我要你治!
文瑕玉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蒋以轩,然后又无力地垂下去,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崔黛雪怀里,

我好疼,真的好疼……
蒋以轩无奈地摇了摇头:

来吧来吧!
接着自觉地伸出了手。崔黛雪握住他的手腕,在一瞬间完成了复制。她把手轻轻覆在文瑕玉的肚子上,暖白色的光芒从掌心缓缓渗出,渗透进文瑕玉腹部的肌肉和内里。
高压水流造成的冲击伤害属于钝伤,但如果是被冲击力正面击中肚子,冲击力容易波及内脏和肋骨。

我扶你去观战区休息一会儿。
崔黛雪的声音很柔,跟她刚才在场上用高压水枪把人打飞的冷静无情的形象判若两人。

嗯……
文瑕玉把脸埋在崔黛雪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语气里的委屈劲儿一点没少,

你这几天都得照顾我!我受伤了,是你打的。
当崔黛雪扶着还在哼哼唧唧的文瑕玉回到观战区,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转向了最后一组,然后就看到项南炽单手揪着安雨爻的卫衣帽子,像拎一只不情愿的卡皮巴拉一样把她从观战区拖了出来。
安雨爻整个人往后仰着,嘴里还在不停地讨价还价。

南炽,南炽你听我说,我们是朋友对吧,朋友之间不用这么较真的——

你自己说的比武。
项南炽不为所动,继续把她往场地中央拖。

我没想到对手是你啊!我怕火怕烫啊!你也知道我吃火锅都要先把菜晾凉了才敢吃!
项南炽终于松开手,把她放在场地中央。
安雨爻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用自认为最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项南炽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我点到为止就是了!
安雨爻将信将疑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真的?
项南炽点了点头。
安雨爻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防御姿势,脸上的表情像要上刑场一样悲壮。
项南炽往后退了几米,抬手就是一个足球大小的火球,他显然是收着力的。
即便如此,安雨爻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交叉,一道空气屏障瞬间成型。
火球撞在空气屏障上炸开,火焰贴着屏障的表面铺成一片扇形。空气刃这种东西对等离子态的火焰基本没用,所以安雨爻只能硬挡。屏障稳稳地接住了火球的冲击力,一股灼热的气浪透过屏障直接传到她手上,她感觉自己的掌心像是按在了一个刚烧开的锅盖上。烫,很烫,非常烫!

烫烫烫——!
安雨爻用力把空气屏障往前一推,借着推力整个人往旁边闪开。火球失去阻挡后直直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泥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焦坑,边缘还在冒着烟。

还好你火球不会拐弯。
安雨爻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地面,疯狂吹着手心。
项南炽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波火球已经来了,这次不是单个,而是连发了四个,排成一道弧线封锁了她的左右闪避空间。安雨爻一看这阵仗,二话不说扭头就往上跑。她脚下的空气瞬间凝聚成一级级透明的台阶,整个人踩着空气阶梯噌噌噌地往天上窜。四个火球在她脚下炸开,热浪追着她的鞋底往上冲,她的鞋带都被烤得卷了起来。

啊啊啊不公平——!
安雨爻一边跑一边喊,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带着回声,

我的第一异能是空间!我们现在就在我的空间里!我往哪躲!不公平!
观战区已经笑疯了。
文瑕玉捂着刚被治愈的肚子笑得直抽气,眼泪都出来了,刚才被打飞的委屈在这一刻被笑没了大半。
项南炽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那个越跑越高的黑点,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无奈。他冲天上喊道:

我在你的空间里也用不了天雷啊!

不行!我要退赛!
安雨爻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又尖又亮,带着一种耍赖的理直气壮,

我遇不到这种情况!打不过我就直接躲回空间!但是现在此刻我就在空间里!
项南炽叹了口气,抬手又是几个火球追上去。
安雨爻只能继续往上跑,空气台阶在她脚下不断延伸,很快她就跑到了大概五十米的高度,低头往下看,项南炽的火球在到达这个高度之前就已经消散了,火焰越散越小,在半空中飘了几下就没了。

打不着了吧!
安雨爻站在高空,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得意。
观战区里,昆涛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个小黑点,由衷感叹:

说真的,小安这逃跑能力在整个末世应该都排得上号吧,她说第二,谁敢第一啊。
潘盼盼也仰着头,看着天上:

关键她是能往上跑,垂直逃跑,这谁追得上。
安雨爻站在高空的空气平台上,大脑飞速运转。这么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她得想个办法反击。项南炽的火焰在这个距离已经够不到她了,雷电的话——他说在空间里放不出天雷,所以她暂时是安全的,但她也拿项南炽没办法,或者……
还没等她想完,一道紫色的电弧从地面直直地劈了上来。
是项南炽自身雷系异能凝聚的闪电,五十米对于一道闪电来说根本不叫距离。
安雨爻只觉得浑身一麻,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下,脚下的空气台阶瞬间碎裂,她整个人从五十米的高空直直往下坠。
“小安!”观战区里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钟塔塔的脸刷地白了,刚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蒋以轩已经迈出了一步准备冲进场内,手都抬起来了。崔黛雪下意识准备用复制来的空气异能接住她。
在离地面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安雨爻的身体猛地一顿,新的空气台阶在她脚下瞬间成型,稳稳地接住了她。
观战区集体松了一口气,蒋以轩也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了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你小子真劈我啊!
安雨爻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灰,头发被电得炸成了一个雷人的爆炸头。她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站起来,小腿肚还在轻微地发抖。
项南炽站在她对面,没有追击。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我不需要你同情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前世的遭遇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死在擂台上,那是事实,不代表我这辈子就不敢再上台了。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前世的经历不会让我退缩,只会让我变得更强。
安雨爻看着他,慢慢站直了身体,也从刚才的戏精模式切换成了认真状态。
然后她开始实施刚才在高空时想到的那个对策:空气异能不是只能用来做屏障和空气刃,它最核心的能力是操控气体。而真空不导电,没有空气分子作为介质,电流根本无法传播。同理,没有氧气,火焰也烧不起来。
她将异能能量铺展出去,像一张大网一样覆盖了整个比武场,以她和项南炽为圆心,在直径约十米的范围内,将空气抽走,因为是在空间中,所以她抽真空的范围也比在外界更大,耗费的异能也更少。她也没有忘记在项南炽的口鼻周围保留一小团可供呼吸的空气,不至于让他窒息。
项南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跃动的电弧已经消失了。他尝试凝聚火球,掌心里冒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噗地一下灭了,连一丝烟都没留下。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
在真空环境下,他的火焰和雷电全都无法施展,就连自身放电也因为空气分子过于稀薄而衰减成了微不可察的静电。
安雨爻站在他面前,空气异能者不需要像常人一样依赖口鼻呼吸,她可以直接操控氧气透过皮肤进入血液。

你赢了。
真空环境下,只能看到项南炽的口型。
安雨爻让空气恢复正常后,就听见林蘩把食指弯曲靠近嘴边吹了声口哨,尖锐的哨音在空间里回荡了好久。
蒋以轩已经快步走进比武场,抬手释放治愈异能,暖白色的光芒覆盖住安雨爻全身。安雨爻一边被治疗一边故作夸张地喊疼,龇牙咧嘴地抱怨着项南炽:

我要让小雪也烧你,再让蘩蘩把你冻起来,让你冰火两重天!
比武结束之后,众人走出空间,回到客厅。
蒋以轩、林蘩和潘盼盼欣喜得宣布他们的第二异能也升到了二级。不仅仅是他们三人,所有人都有了收获,大家在一起沉浸式地比试作战,查找自身短板、学习对方的长处。这种珍贵到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在末世里比任何异能和武器都更珍贵。
几人互相调侃,说着方才比试里的破绽与好笑的瞬间,没有剑拔弩张的敌意,只剩并肩求生的执着与奋进。
只有张芽不像以往非要和文瑕玉争夺中心位置,而是微微站在人群边缘,没怎么参与说笑,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潘盼盼身上,心底还萦绕着自己那套偏执的揣测,与喧闹的众人格格不入。
几场比试轮番结束,所有人都耗光了体力。
异能催动过后,疲惫如同潮水席卷上来,一个个眼皮发沉,浑身发酸,腹中更是空空如也,饥肠辘辘。
从窗户的一角探去,这间屋子里的人,在比试后你争我抢地吃着火锅肉食,聊着天,偶尔拌两句嘴,笑得前仰后合,气氛温馨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