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芳心明许

第二天清晨，天光蒙蒙亮，刚透过防护窗纱照进次卧，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把潘盼盼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张芽正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粉底。

潘盼盼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带着没睡醒的起床气。

张芽头也不回，拿着一支棕色的眉笔对着镜子里自己的眉毛仔细描绘，不满意又擦掉重来，之前在宿舍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潘盼盼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满的话语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

张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爽和不服气，想拍桌站起来质问潘盼盼为什么最近对自己态度那么差，但想了想还是把化妆品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没有再发出碰撞声。她不甘地抿了抿嘴，嘀咕道：

潘盼盼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没再搭理她。

等潘盼盼和文瑕玉真正睡醒时，已经接近上午十点半。两人从次卧走出来，发现主卧的门还关着——安雨爻、钟塔塔、林蘩显然还在睡。

房车的门也关着，蒋以轩不用想，肯定也没起，他一向最懒散了。

客厅里只有崔黛雪一个人。她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吸收着晶核。听见次卧门响，她抬起头，朝两人点了点头：

潘盼盼打了个哈欠，一屁股瘫进沙发里：

崔黛雪合上平板：

文瑕玉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忽然想到什么：

崔黛雪闻言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文瑕玉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几样蔬菜。

钟塔塔也揉着眼睛从主卧走了出来，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头顶还竖着几根呆毛，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但是一听到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脚步就自觉地走过去帮忙。三个人在厨房里洗菜、切肉、准备蘸料，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临近中午时分，主卧和房车的门终于开了。蒋以轩顶着一头睡得翘起来的乱发走出来，鼻尖微微翕动，闻到了从厨房飘出来的火锅底料香气，脚步顿了顿，默默得快步走到餐桌的专属位置坐下。

安雨爻和林蘩也先后从主卧出来，安雨爻打了个响指，白光闪过，电磁炉、鸳鸯锅、碗筷蘸料一齐出现在了餐桌上，安雨爻又动手将碗筷摆放整齐。

林蘩则主动去把餐桌旁的椅子摆好，想了想人数，又从角落里搬了两张过来。

就在麻辣和菌汤的鸳鸯锅锅底开始翻滚的时候，敲门声响了——有节奏的三声轻叩，不急不缓。

看了眼都在忙活的大家，潘盼盼自觉伸着懒腰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门口，先从监控屏上看了一眼，确认是昆涛和项南炽，才打开了门。

两人站在门外，昆涛手里拎着两盒午餐肉罐头，项南炽则抱着小半箱矿泉水。

潘盼盼大大咧咧地把他们往屋里迎，语气假装带着几分责怪，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昆涛笑了笑，把罐头放在茶几上。

崔黛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牛肉卷。

项南炽跟在昆涛身后，正要把矿泉水放下，忽然目光一顿。

张芽从次卧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紧身碎花连衣裙，棕黑色的长发编成松松的侧辫垂在肩头，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斩男妆，眉毛描得纤细自然，眼影是温柔的大地色系，腮红不浓不淡，刚刚好衬得人格外娇艳，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明媚，和客厅素面朝天的几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先是扫了一眼客厅，随后目光不自觉得精准地落在项南炽身上，嘴角微微一翘，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张芽在餐桌旁坐下，刻意选择了挨着项南炽的位置，重新帮他理了理碗筷。

项南炽不自然地接过碗筷，礼貌地点了点头：

张芽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绕着头发，微微歪着头仰脸看他：

项南炽握着筷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想找人来帮忙解围，但能帮忙的几人都在厨房忙活着，谁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脚趾抓地的场面。而在他旁边的这几个又不靠谱，一个个只顾着看热闹，他只好自己硬着头皮应对：

张芽眼珠转了转，又凑近了一点：

项南炽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神色有些不自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旁的昆涛看了一眼二人，露出了迷之微笑。

潘盼盼端着一盘肥牛卷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她看了看项南炽僵硬得快从椅子上掉下来的坐姿，又看了看张芽几乎要贴上来的脸，瞬间明白了现状。

她快步走到桌边，把肥牛卷往桌上重重一放：

项南炽明显松了一口气。

潘盼盼顺势把话题引向正事，看向对面的安雨爻：

安雨爻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虾滑，放在桌子中央，神色认真起来：

项南炽和昆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嘴角同时微微上扬。

项南炽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昆涛接话，直截了当。

林蘩放下手中的玉米，爽快地应道：

昆涛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安雨爻用筷子搅了搅蘸料，环视一圈众人。

她作为空间异能者是一定要去的，蒋以轩和张芽非常需要积累战斗经验，钟塔塔的战斗力在白天弱于晚上，所以他们三个下午去杀丧尸取晶核。盼盼和蘩蘩实力较强，留在家里看守，以防昨晚的事重演。

安雨爻思忖过后决定道：

文瑕玉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文瑕玉沉默了一瞬，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崔黛雪，不安地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崔黛雪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她，认真又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温柔却又坚定：

文瑕玉飞快地接话，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崔黛雪看了一眼文瑕玉，又看了一眼安雨爻，安雨爻微微挑眉，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文瑕玉的心尖上。她咬着下唇，半晌没说话。她知道崔黛雪说得对。她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但她还是不想跟崔黛雪分开，她一直觉得她们之间是有着旁人参与不进来的小世界在的，说是姐妹也好，说是家人也好。总之她不想离开崔黛雪半步。

文瑕玉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声音闷闷的：

崔黛雪伸手轻轻包裹住她的手背，这个动作和以往崔黛雪安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文瑕玉没有抬头，但悄悄反握住崔黛雪的指尖。

而一旁的张芽听到自己不能去警局，脸色彻底变了。

张芽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项南炽还在旁边看着，连忙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换上一个甜甜的笑容：

安雨爻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但不容商量：

张芽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满是被迫在好感对象面前被戳破短处的羞愤与恼怒，但转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不能当着项南炽的面发火，不能在这个刚认识不久、让她心动的男生面前表现出任何不优雅的样子。

张芽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转向项南炽，娇俏得开着玩笑说：

项南炽礼貌地点了点头，视线却不愿意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他清了清嗓子，连忙转移了话题：

这话一出，餐桌上几人同时停住了。

崔黛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筷子悬在半空。她的目光从碗里缓缓抬起，透过火锅升腾的热气，落在项南炽脸上。

昨天晚上，当她的共感异能感知到项南炽和昆涛体内的双晶核时，她心里就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此刻听到项南炽用这般自然笃定的口吻说出“再过几天会有暴雨”，那颗种子骤然破土发芽。

她声音很轻，手中放下筷子，目光却灼灼地落在项南炽脸上不移开。

暴雨，是前世末世第一个大范围天灾。

来得猝不及防，淹没了低处无数幸存者的安全据点，阻断了所有外出逃生路线，是当时的幸存者除丧尸以外最大的死劫。

这件事，现阶段的幸存者无人知晓。

唯有重来一世、亲历过那场天灾的重生者，才会提前知晓。

项南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他和昆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项南炽慌乱地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对上崔黛雪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昨晚两人突出的双异能、恰到好处的出手相助、远超刚经历末世不久的普通幸存者的沉稳镇定……

所有线索串联成完整的真相。

崔黛雪叹出一口气，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是惊，是怔，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纠葛感。

前世并肩作战，今生不约而遇。

真相是——不止她们几个带着满身血色与遗憾，重活了这一次。

她看着对面熟悉的面庞，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你们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