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入夜,租界灯火燎原,漫天烟火次第炸开。
连片的礼炮烟花冲上墨色长空,碎作万千鎏金星火,簌簌落满街巷楼宇。暖艳的火光层层叠叠,映亮整片暗沉夜幕,喧嚣人声、炸裂声响此起彼伏,是彻夜不息的盛大活动景象。
晚风卷着烟火细碎的焦香,漫过幽深高院。
葛林森府邸的后院高墙冰冷厚重,青砖斑驳,隔绝了外界所有繁华喧闹,自成一方孤寂囚笼。白泗被禁足于此已满数日,足不出户,与世隔绝。
高墙之外,夜夜皆有孤影伫立。
齐解日日守在墙外,晨昏不落,风雨无阻。一墙之隔,是两两无言的相守,是心意相通的缱绻。见不得、触不到,却让深埋心底的情意,在日夜牵挂中疯长升温,愈发浓烈刻骨。
可齐解心中清明如镜。
他太了解葛林森的手段心性,狠绝多疑,凉薄无度。这一场禁足,从来不是一时惩戒,大概率是一生囚锁。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囚于方寸高墙之内,耗尽余生岁月。
数日隐忍蛰伏,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焦灼,决意主动去找葛林森,当面说清所有纠葛,求他放白泗自由。
暮色深沉,书房窗棂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屋内灯火幽沉,光影暗沉,葛林森正与人低声交谈,语速极快,字句皆是流利纯熟的英文,隐秘又谨慎。
齐解本欲推门而入,指尖刚触到木门,一段冰冷阴毒的字句,清晰入耳,狠狠钉在他心底。
屋内之人密谋算计,竟打算暗中向各大合作医院的常备药物之中,悄然掺入鸦片成分,以无形毒药控制病患,让人沾染毒瘾,终身受制,以此拿捏各方势力,敛权逐利。
字字诛心,句句阴邪。
齐解浑身骤然僵住,血液瞬间发凉。
他追随葛林森数年,拜师学医,初衷从来都是济世救人、妙手回春。恩师昔日教他仁心仁术、医者大德,教他行医向善、救人渡世。
可如今眼前之人,早已彻底走火入魔,背弃医德,罔顾人命,将救死扶伤的医者圣地,变成操纵人心、荼毒众生的谋利工具。
信仰崩塌的剧痛与极致的愤怒,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怒火,猛地推门而入,眉眼猩红,声线紧绷,带着从未有过的凛然戾气:
“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干?”
“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净土,是渡人活命的圣地,从来不是任人摆布、荼毒生灵的棋局!”
葛林森闻声骤然抬眸,眼底温雅面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戾气与滔天愠怒。他周身气场骤沉,冷声呵斥,语气霸道蛮横,毫无半分悔过: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基业,我的意愿,我想怎么布局,便怎么行事!轮得到你来置喙?你最好把嘴巴放干净!”
数年师徒情谊,尽数化为冰冷对峙。
齐解心口酸胀发堵,又怒又痛,满心皆是委屈与失望。
他曾将眼前之人奉为毕生恩师、前行灯塔,满心崇敬,倾尽全力追随学习,只为习得一身医术,行医济世。可时至今日,他学有所成,看透所有真相,才知自己仰望多年的良师,竟是一个丧心病狂、不择手段的恶人。
昔日所有崇敬仰慕,尽数崩塌碎裂,化作刺骨寒凉。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当众忤逆恩师,字字铿锵,决绝入骨:
“那你就等着看!”
“众生性命等不起鸦片沉沦,但人间公道,永远等得起!”
一句话,掷地有声,震彻整间书房。
葛林森瞳孔骤缩,心底骤然慌乱。
他深知齐解心性正直、傲骨凛然,手握诸多隐秘线索,若真将此事公之于众,他半生基业、所有布局,必将尽数倾覆,万劫不复。
惊惧叠加盛怒,杀心骤起。
葛林森眼底寒光乍现,面上杀意毕露,当即暗中传令,命人暗中截杀齐解,永绝后患。
夜色愈深,长空烟花愈盛,漫天星火坠落,绚烂得极尽虚妄。
齐解心绪纷乱沉重,满心牵挂墙内的白泗,顾不得多想,转身便往后院赶去,只想再见她一面,护她周全。
可刚行至巷口幽暗处,数道黑衣人影骤然围堵而出。
漆黑枪口齐齐对准他的周身,冰冷的金属寒光,在绚烂烟花的映照下,泛着森然杀意,密不透风,无路可逃。
为首之人,正是沈赫森。
他一身深色劲装,身姿冷厉,眉眼带着玩味阴狠的笑意,缓缓抬枪,枪口稳稳对准齐解心口,声线慵懒又残忍:
“不好意思了,齐医生。”
“你非要与先生作对,忤逆师恩、坏他大事,今日,你便只有死路一条。”
齐解面色沉静,并无半分慌乱。
从他当众顶撞葛林森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他唯一悔恨、唯一不甘的,从来不是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至死临终,他竟没能再见白泗一面,没能好好与她道别,没能护他心爱之人一世安稳。
此生最大遗憾,莫过于此。
他轻轻咽下喉间酸涩,眼底翻涌着无尽愧疚,抬手从容取出怀中暗藏的信号烟花。漆黑的筒身,在漫天绚烂烟火中,显得孤绝又坚定。
他抬眸看向沈赫森,嗓音清冷沉稳,字字坦荡:
“只要这支烟花升空,我手中所有证据,便会顷刻传遍南北报馆,流于世界各地。”
沈赫森脸色骤变,眼底玩味笑意瞬间敛去,染上几分慌乱紧绷:
“我劝你别白费心思!放下它,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话音未落,齐解指尖用力,果断点燃引线。
嗤——
细碎火光窜起,下一瞬,一束凌厉火光冲天而起,刺破漫天夜色,于无数繁华烟火之中,骤然炸开一簇凛冽白光,醒目又决绝。
沈赫森眼底戾气暴涨,怒极攻心,手指死死扣住扳机,正要扣动射杀。
可指尖骤停,阴狠眼底忽然掠过一抹玩味算计的笑意。
他缓缓勾唇,语气带着致命拿捏的嘲讽:
“你忘了?你这辈子,最致命的软肋。”
“从来都藏不住。”
“齐解,你敢赌吗?”
“你动我的棋局,我便动你的心上人。”
“你最惜命的从来不是自己,是高墙里的那一个人,不是吗?”
“软肋”二字入耳,如惊雷炸响在齐解脑海。
他心神巨震,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冷静,涌上极致的慌乱与悔意。
他瞬间猜到了沈赫森的算计,心底彻凉刺骨。
他不怕死,不惧绝境,可他最怕,自己的一意孤行,会牵连白泗,让她为自己陪葬。
无尽悔恨席卷全身,他甚至生出一瞬荒唐的念头——若是未曾放出那支信号烟花,是不是她便能安稳无忧,平安度日。
就在他心神大乱、方寸尽失的刹那。
远方夜色尽头,一道素白身影,冲破漫天烟火,奔踏夜风而来。
那是白泗。
她挣脱了所有禁锢,身着一身极简素白婚纱,裙摆绵长垂地,不染半点尘俗烟火。乌黑长发尽数束起,头顶戴着一顶极简碎钻皇冠,不奢不贵,却干净圣洁,惊艳了整片暗沉夜色。
素衣胜雪,皇冠映火,漫天璀璨烟花落在她清冷眉眼间,温柔又决绝,凄美得惊心动魄。
此前景苓被沈赫森软禁于房间之中,得知巷口截杀、齐解身陷绝境的噩耗,心急如焚,拼死冲破禁锢,飞速写下一纸密信,辗转送入后院高墙之内。
白泗得信那一刻,无惧生死,挣脱所有束缚,踏夜奔赴而来,奔赴她的爱人,奔赴这场注定惨烈的诀别。
漫天星火为幕,满城烟火为景,她身着嫁衣,奔赴绝境,奔赴她此生唯一的情深意重。
齐解瞳孔震颤,所有慌乱、悔恨、紧绷尽数凝固。
他猛地丢掉手中的烟花筒,猩红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热泪,不顾一切朝着那道素白身影狂奔而去。
两人遥遥相望,步步奔赴,咫尺之距,伸手可触。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便可相拥相守,只差一步便可不负相思。
砰——!
刺耳的枪声骤然撕裂漫天喧嚣。
子弹破空而来,精准无误,狠狠贯穿齐解的右腿。
剧痛瞬间炸裂四肢百骸,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刺耳,温热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染红脚下土地。
那条曾执针救人、温柔坚定、奔赴爱意的腿,刹那间失尽所有力气,彻底麻木僵硬,如同一滩死寂深海,再无半分动弹之力。
齐解身形一歪,重重摔落在地。
躯体伏地,剧痛钻心,可他连蜷缩忍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撑着地面,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白泗,眼底泪水汹涌崩塌。
沈赫森收了枪,面色阴寒,缓步上前,转瞬便落至白泗身后。
冰冷枪口狠狠抵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寒意刺骨,杀机凛冽,分毫不留情面。
白泗身躯微僵,却无半分惧色。
她心知大势已去,绝境无破,再反抗不过是徒劳,只会让齐解雪上加霜。
身前,是跪地伏地、断腿剧痛、泪流满面的挚爱之人。
身后,是冰冷枪口、致命杀机、无路可逃的绝境。
齐解看着抵在她脖颈的枪口,看着她身陷桎梏的模样,心底痛到极致,寸寸碎裂,肝胆俱裂。
向来傲骨铮铮、从容洒脱的他,此生第一次放下所有尊严、所有骄傲,崩溃大哭,声线破碎嘶哑,满是卑微哀求:
“我求你……别杀她。”
“沈赫森,我求你!”
“你要我性命、要我认罪、要我俯首认命,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尽数照做!”
“唯独别碰她……求求你,别碰我的阿泗。”
男儿膝下有黄金,傲骨从不轻折。
可此刻,为护挚爱,他甘愿碾碎所有尊严,卑微求饶,泣血哀求。
白泗望着他这般卑微破碎、痛哭失态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从前的齐解,永远明媚张扬、自信坦荡、傲骨无双,永远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何时这般卑微、这般狼狈、这般泣不成声?
她不忍看他为自己折尽傲骨、受尽屈辱,不忍看他余生困于悔恨与痛苦之中。
漫天烟花依旧绚烂,星火坠落,落在她圣洁的婚纱与皇冠之上,明明是极致温柔的光景,却衬得此刻诀别愈发惨烈悲壮。
白泗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澄澈决绝,无半分贪生之意。
她迎着漫天烟火,迎着他破碎的目光,用尽毕生力气,高声呐喊,字字泣血,句句深情,响彻整片夜空:
“齐解,我爱你!”
“我要你在这烟花绚烂之时,亲耳听清,记牢此生!”
“纵使我今日葬身于此,命断今朝,我魂魄不散,情意不灭!”
“我会岁岁年年,永远活在你的梦里,活在你的余生岁岁!”
“你不必作答,无需愧疚,只需好好活着,平安终老!”
话音落定,决绝终章。
她不等他回应,不等他挽留,骤然抬手,猛地反向攥住沈赫森握枪的手腕,狠狠朝着自己的眉心抵去。
又是一声震彻长夜的枪响!
子弹穿颅而过,决绝利落,无声壮烈。
漫天璀璨烟花骤然似寂,世间所有喧嚣瞬间消弭。
灯火失色,星火沉落,晚风静止,天地万物尽数静默,只为这场盛大又惨烈的生死诀别默哀。
白泗素白的身躯轻轻一颤,而后缓缓下坠,如同坠落人间的白雪,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头顶细碎皇冠微微歪斜,落在乌黑发间,素白婚纱染开点点猩红,凄美得惊心动魄。
她眉眼干净温婉,唇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笑意,安然释然,无半分痛苦,唯独眼底藏着未尽的深情与不舍。
沈赫森僵在原地,彻底怔住。
纵是杀伐无数、心冷无情的他,此刻也被这双向奔赴、以命护爱的决绝深情,彻底震撼,心底翻涌着莫名的震颤,久久未动。
天地寂静,万籁无声。
唯有齐解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哭声,破碎回荡在夜风之中。
他拖着废残的断腿,不顾一切匍匐爬行,指尖抠进冰冷泥土,磨出淋漓鲜血,拼尽所有力气,挪至她身侧。
颤抖的双臂,轻轻将她冰冷柔软的身躯,小心翼翼拥入怀中,如同捧着世间唯一的珍宝,怕碰碎、怕惊扰。
温热滚烫的热泪,大颗大颗坠落,滴落在她苍白干净的脸颊、圣洁的婚纱之上,混着漫天星火,狼狈又悲壮。
他喉头哽咽破碎,字字泣血,句句含尽此生所有悲欢离合、爱恨别离,高级绵长,余韵悲怆:
“初遇于药香满巷,相识于年少安然。”
“相知于风雨浮沉,相守于隐忍蛰伏。”
“我们隔过山海岁月,隔过人世浮沉,隔过高墙咫尺。”
“我熬过日日隔墙相思,盼过夜夜烟火寻常。”
“我以为熬过禁锢便是相守,熬过风雨便是余生。”
“原来人间最残忍的圆满,是我亲眼看着我的岁岁年年,从此无人共赴,无人相伴。”
“阿泗,你许我岁岁入梦,可我余生漫漫,睁眼是烟火残响,闭眼是你的模样。”
“你要我好好活着,可没你的人间,岁岁皆残年,步步皆断肠。”
这一瞬,山河失色,烟火成殇。
泗解情深,以命殉爱,成了乱世之中,最极致、最遗憾、最刻骨铭心的封神绝章。
沈赫森回神之际,杀心再起,举枪便要射杀地上崩溃恸哭的齐解,彻底了结后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落身影骤然冲破夜色,直直挡在齐解身前。
是景苓。
她衣衫凌乱,发丝微散,方才拼死挣脱禁锢,一路狂奔而来,堪堪赶上这致命一瞬。
她直面冰冷枪口,身姿挺拔无惧,望着沈赫森,语气坚定恳切,字字有力:
“齐医生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若无他,我早已殒命他乡。”
“你我相伴数载,纵使无情,亦有几分夫妻情分。”
“今日我只求你一次,放下杀心,放他一条生路。”
“成全这世间仅剩的、最纯粹的有情人,让他余生安稳,不负相思。”
沈赫森眼底戾气翻涌,怒火未消,可望着身前执拗的妻子,心底终究存了几分忌惮与牵绊。
他纵是阴狠霸道,终究不敢对景苓下狠手。
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强忍怒火,狠狠收手,冷袖一挥,沉声令众人尽数撤退。
黑衣人影尽数褪去,夜色空旷寂寥。
偌大街巷,漫天残火,只剩断腿跪地、怀拥亡人的齐解,孤身一人,守着他此生再也寻不回的挚爱与余生。
同一片夜色,山野别院,烟火温柔,与世无争。
山间村落的晚风带着质朴烟火气,绕过低矮屋舍,拂过庭院草木,温柔恬淡,隔绝了租界的血腥惨烈与生死诀别。
白迹水端坐于小木桌前,一身素雅衣衫,眉眼淡然沉静。她对此刻千里之外的惊天悲剧一无所知,心底依旧温柔期许。
她始终以为,隔墙相守的泗解二人,情深意笃,熬过禁锢风雨,终会守得云开月明,修成正果,岁岁相守。
连日来的诸多疑点,在她心底层层堆叠,悄然发酵。
那日山间被神秘人尾随的惊惧,溪萌酷似白念的眉眼神态,隐秘的线索,萧家人暗中抚养的蛛丝马迹,无数细碎疑点交织重叠,让她心底早已隐隐窥破真相。
她眼底的疑虑、试探、沉默,布许尽数看在眼里。
他心知,白迹水聪慧通透,心思缜密,早已猜到七八分真相,只是未曾得到亲口证实。
加之萧馨随暗中布局、步步紧逼,那日山间尾随之人,定然是萧家派来的耳目,此地早已不再安稳,危机四伏。
他藏在心底的心事、隐忍的顾虑,再也无从遮掩。
夜色温柔,茶烟袅袅。
布许静坐桌前,一盏凉茶入喉,眉头紧锁,眼底藏着数不尽的沉重心事与无奈。几番沉吟犹豫,他终于攒足勇气,打算将溪萌的真实身世,全盘告知白迹水。
木桌清茶微凉,山村夜色静谧,烟火细碎温柔。
白迹水静静望着他紧锁的眉头、沉郁的眉眼,轻声开口,语气温和轻柔:
“你今夜心事沉沉,眉宇不展,可是遇上了难解的事端?”
布许抬手,缓缓饮尽杯中凉茶,茶味清苦,恰似心底万般滋味。
他抬眸望向眼前淡然温柔的女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字字郑重:
“那日你问我,溪萌是不是我的亲妹妹。”
“我骗了你。”
短短一句,落地有声。
白迹水眼底微微一亮,心底早已笃定的猜想,在此刻骤然落地。虽早有预判,可真正确认的瞬间,心口依旧狠狠一震,涌上无尽的难以置信。
她从未想过,素来清冷正义、沉稳端庄的萧馨随,竟会暗藏这般深沉心机,暗中布局算计,藏匿大姐遗孤,步步筹谋,手段狠绝至此。
呼吸骤然急促几分,心绪微微起伏,她定定看向布许,嗓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字句清晰:
“原来我的猜测,皆是真的。”
“她当真……是大姐的孩子?”
“萧馨随那般端庄正直之人,竟也深陷权谋算计,藏此秘局数年?”
布许缓缓颔首,眼底满是无奈与坦荡,不再有半分隐瞒,轻声细说所有隐情:
“是。”
“溪萌是白家大小姐白念的遗孤。”
“是萧馨随亲自托付于我,命我暗中抚养,隐匿身世,秘不示人,整整四年。”
白迹水指尖微微发颤,心绪翻涌难平,沉默片刻,抬眸追问,眼底满是不解与探究:
“你瞒了我这么久,闭口不提半分真相。”
“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尽数告知于我?”
“你心中,究竟打算如何?”
布许再次执盏饮茶,清苦入喉,压下心底万千思虑,目光真挚坦诚,字字恳切:
“我此生因缘际会,早已与萧家棋局牢牢捆绑,脱身无门。”
“溪萌我养育四年,朝夕相伴,于我而言,胜似亲妹,我护她数年,便要护她一生安稳。”
“如今你我结为名义夫妻,你是我唯一可以托付她、信赖依靠之人。”
“那日山间尾随你的人影,是萧家门下耳目。此地早已暗流涌动,危机暗藏,不再安稳。”
“我想拜托你,带溪萌返回北淮。北淮地界安稳,远离朝堂纷争、家族棋局,唯有那里,能护她平安长大,一世无忧。”
晚风穿庭,烟火温柔。
白迹水静静听着他字字真诚、心怀良善的剖白,心底层层冰封的隔阂,悄然融化,被他纯粹温柔、善良赤诚的人格深深打动。
历经半生阴谋诡计、人心险恶,见惯了世间虚伪算计、冷血无情,她早已鲜少遇见这般纯粹向善、知恩护弱、温柔坦荡之人。
沉默良久,她眼底阴霾散尽,漾开一抹温柔澄澈的笑意,嗓音轻柔笃定,字句温婉有韵:
“我懂你的顾虑,亦知你的本心。”
“大姐遗孤,便是我白家血脉,护她安稳,本就是我分内之责,无需你托付。”
“萧家棋局纷乱,乱世浮沉不易,我既知晓真相,便绝不会让无辜稚子沦为权谋棋子。”
“你放心,我即刻便带溪萌返回北淮,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岁岁平安,远离纷争险恶。”
“此生有我一日,便有她安稳一日,绝不食言。”
夜色沉沉,茶烟袅袅。
一室温柔静谧的烟火气息,悄然抵过世间万千浮沉。
前路风雨未卜,棋局未尽,爱恨未歇,可有人心怀良善,有人负重前行,便总有微光,穿透黑暗,予人温柔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