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序渐深,山野寒意尽数消融。远山叠着浅青黛色,河畔冻土化开,柳丝抽吐嫩蕊,温柔春风裹挟着新草清香,漫遍整座僻静山林。流云轻软,天光温煦,落在隐于山野的别院之上,清净寂寥,远离市井纷扰。
白迹水、布许与溪萌迁居此处已有数日。
白迹水身着月白色暗纹兰草旗袍,外搭一件宽松米白针织小衫,素雅清淡的衣料衬得她清瘦单薄。数月风雨跌宕压在心底,她眉眼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浅淡悲戚,安静沉默,不吵不怨,那悲伤沉淀入骨,无声无息,挥之不去。
布许一身深色挺括长衫,身姿端正挺拔。他素来沉稳内敛,对待白迹水更是极尽温柔妥帖。心知这场相伴是困住她的枷锁,便始终小心翼翼迁就、默默维护,从无半分逼迫,只愿以细碎温柔,予她片刻安稳。
四岁的溪萌是院中唯一的鲜活暖意。她梳着圆润双丫髻,系着粉嫩绸带,一身鹅黄碎花小袄,肌肤白皙软糯,整日活蹦乱跳。追着飞鸟、捻着青草、举着纸风车满院奔跑,清脆软糯的笑声撞碎庭院的沉寂,天真烂漫,明媚动人。
白迹水常常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嬉闹的小姑娘,眼底漫开极致温柔的宠溺。这是她身陷囹圄般的日子里,最松弛平和的时刻。
可目光流连得久了,思绪总会悄然恍惚。
溪萌弯弯的笑眼、浅浅的梨涡、温顺纯粹的性子,实在太过酷似白念。酷似当年温柔温婉、处处护她周全的大姐。两张眉眼温柔的脸庞在视线里重叠交错,旧忆翻涌,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久久不散。
暮色沉落,炊烟袅袅,屋内灯火暖融。
晚饭是布许亲手烹制的家常小菜,朴素烟火,热气氤氲,模糊了盏中灯影。几碟家常菜错落摆于木桌,最朴素的滋味,藏着俗世安稳。
直至一碟腌白菜被轻轻端上桌。
翠白相间,脆嫩鲜亮,熟悉的咸香气息扑面而来,猝不及防击穿所有伪装,瞬间拽回白迹水尘封的童年记忆。
年少居于白家老宅,她最偏爱师父稳琼斯汗亲手腌制的腌白菜。彼时岁月安稳无忧,她是跟在师父身后寸步不离的小尾巴,软糯撒娇,耍赖讨要。清冷寡言的师父唯独对她万般纵容,次次为她腌满一大瓦罐,尽数留给她一人独享,从不许旁人触碰半分。
那些秋冬寒日,一碟酸甜脆嫩的腌白菜,是她整段童年最温暖的念想。
可世事颠覆,假面崩塌。
昔日温柔偏爱全是精心伪装,多年栽培皆是步步算计。那个宠她护她的师父,正是倾覆白家、害她家破人亡、将她推入深渊的始作俑者。
旧甜新苦剧烈冲撞,堵得心口胀痛难忍。
白迹水指尖微颤,不受控制地抬筷,轻轻夹起一瓣菜叶。一模一样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童年欢喜与如今悲凉层层交织,汹涌席卷四肢百骸。
温热泪光瞬间涌上澄澈眼眸,细碎水雾蒙住瞳孔,泪珠悬在纤长眼睫上,隐忍未落。她垂眸敛神,脊背绷得笔直,无声压抑着翻涌的悲恸。
布许将她所有落寞尽收眼底,心底漾起真切的心疼。他猜不透她复杂的心绪,只当她触景生情,思念传闻已逝的萧之鉴。万般劝慰堵在喉间,最终只剩沉默静坐,静静陪伴,不忍惊扰。
满桌沉寂,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一旁啃饭的溪萌忽然抬眸,澄澈懵懂的小圆眼望着泛红眼眶的白迹水,脆生生扬声:“哥哥哥哥!水姐姐哭了!”
软糯一声“水姐姐”,轻飘飘落进耳畔,却如惊雷震碎她勉强稳住的心绪。
太过熟悉,太过刻骨。
昔日迷离在世时,便是日日这般温柔唤她。那明媚热烈、重情重义的姑娘,最终葬身深海,为爱落幕,世间再无一声亲昵的水姐姐,再无真心相伴的故人。
白迹水抬手,轻柔拭去眼角湿痕,抬眸望向天真懵懂的溪萌,眼底荒芜一片,悲戚沉沉。
布许凝视着她落寞无神的眉眼,沉吟良久,轻声温和开口:“若你难过,过段时间安稳了,我们去看看他?”
白迹水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浅浅讶异。沉默片刻,她轻轻摇头,嗓音轻淡沙哑,却字字坚定执拗:“不用。只要我没有亲眼看见他从我面前死去,那他就一直活着。活在我的心里。”
一句执念,温柔又决绝。
布许心口骤然空了大半,漫上难言的怅然与无力。他压下心间酸涩,抬手为她细细夹菜,轻声安抚:“那就大口干饭吧!”
白迹水闻言,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单薄易碎,转瞬即逝。
饭后,溪萌抱着彩色风车跑去庭院玩耍,风车迎风呼呼转动,笑声清脆依旧。
白迹水望着那抹鲜活灵动的背影,压下心底盘旋已久的疑虑,轻声发问:“溪萌是你的亲妹妹吗?”
她早已查到隐秘的DNA记录,结合年岁推算,一直暗自疑心,这个酷似白念的孩子,或许是大姐流落世间的骨肉,被萧家秘密抚养至今。
布许微微一顿,望向庭院嬉闹的小小身影,眼底浮起温柔怜惜,如实答道:“不算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母亲了。后面我就一直养着她。她吃的少,话也多,好养活。”
白迹水轻轻点头,眸底疑虑沉沉,不再多问。
晚风侵体微凉,她喉间发痒,低低咳嗽了几声。
布许即刻递过干净手绢,眉宇覆上担忧:“肯定是最近风太大,你染上风寒了吧?难受吗?我去给你采点药。”
白迹水轻轻摇头,温声推辞:“没事,你看着溪萌。我自己去。”
语罢,她拎起竹篮,独自踏着暮色,走向幽深后山。
与此同时,军中事务暂且告一段落。
初春军营褪去凛冽肃杀,归于寂静,零星灯火摇曳,映得营房清冷孤寂。萧馨随归乡休整,褪去戎装,一身素色常衫,身姿清冷挺拔,眉眼自带军人沉稳疏离。
她早已隐约察觉萧家暗藏猫腻,知晓多年前的旧案卷宗,自己不过是家族推至台前的执笔棋子。从前她只当是分内公务,恪尽职守,从未深究内情,直至回乡休整,偶然翻出父亲遗留的手札碎片。
零碎字迹层层拼凑,一桩横跨数十年的家族阴谋轰然现世。萧家步步筹谋、织就罗网,牵连无数人命,甚至不惜牺牲自幼被她疼惜呵护的亲弟萧之鉴。
真相冰冷刺骨,让她心神剧震。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宗族基业,一边是至亲至爱的手足性命,道义与亲情两两相悖,撕扯得她满心挣扎、进退两难。
她决意避开萧家所有耳目,暗中独自彻查旧案,悄然打探各方动静。得知白迹水被迫嫁入布许的消息后,她心底愈发犹豫,不知该佯装无知保全家族,还是撕开所有假面,揭穿陈年阴谋。
军营油灯昏黄摇曳,光影斑驳落在她清冷面容上。萧馨随指尖轻轻摩挲着常年执笔断案的钢笔,指腹微微发颤,眼底盛满愧疚与茫然,沉默立于孤灯之下,独自对峙漫天阴霾。
初春河畔冰消雪融,垂柳抽丝,暖风习习,春水漾开层层涟漪。
勿见自海边祭奠迷离归来,终日沉湎悲痛,颓靡消沉,无心打理家族诸事,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萧瑟孤寂。
勿辞远早已殒命离世,尘埃落定。但其生前早有筹谋,提前寻得可靠代理人,托付所有势力与布局。自他死后,这名代理人顺势收拢家族权柄,暗中联络当年与稳琼斯汗、萧家勾结的旧党余孽,延续旧日阴谋,暗中搅动四方局势。
不久前,勿见偶然截获一封隐秘旧信。
信中字迹隐晦,是迷离生前耗尽心力留存的证据。她早已知晓勿辞远一众势力的龌龊算计,临终前悄悄收集所有罪证,藏留线索,只为来日揭穿阴谋、讨回公道。
一纸书信,彻底唤醒沉溺悲痛的勿见。
他幡然醒悟,悲痛消沉毫无用处,逝者已逝,生者唯有负重前行。他决意隐忍蛰伏,假意顺从代理人,装作碌碌无为、沉溺过往的模样麻痹众人,背地里暗中搜集所有罪证,静待翻盘时机。
机缘巧合之下,他得知白迹水被迫联姻、困于布家的境遇,心底五味杂陈。满心想要出手相助,却因自身身陷棋局、自顾不暇,万般纠结之下,只能遥遥观望,默默牵挂。
暖风吹拂衣袂,勿见伫立河畔,取出迷离遗留的半块绢帕,指尖细细摩挲柔软布面,眼底悲戚沉沉,低声笃定自语:“迷离,我不会再任由恶人肆意妄为。”
海外租界风波骤起,震动南北商界。
沈飘想决意提前公开真实身份,她将自己的真实身世、白家过往惨状、多年隐忍蛰伏的经历,尽数编撰成报。又重金买通南北各地商家报馆,让报纸流转大江南北、海内外各处,一夜之间真相传遍世间,举世哗然。
世人方才知晓,多年来被名流权贵追捧、让各方势力争相合作的沈小姐身份,从头到尾皆是虚假伪装。众多势力本是倾慕其名望与人脉,才与葛林森集团深度结盟,得知被蒙蔽多年,瞬间震怒,纷纷终止合作、撤回资源。
葛林森集团根基动荡,商业版图崩塌,深陷前所未有的危机。
葛林森震怒至极,立刻召见白泗,庭院夜风萧瑟,花木垂影,气氛压抑冰冷。
葛林森立于廊下,面色阴沉凛冽,眼底戾气翻涌:“你隐忍数年蛰伏我身侧,假意归顺,伺机颠覆我基业,好深沉的心机。”
白泗一身素雅白旗袍,身姿纤瘦挺拔,历经风雨,眉眼清冷淡然,纵使身陷绝境依旧脊背挺直、风骨凛然。她抬眸从容对视,语气温柔却字字铿锵:“葛先生予我的,从来都是虚假浮华、借来的身份。我本有清白血脉、故园旧家,何须依附他人?你我多年合作本是各取所需,我今日不过是取回属于自己的公道与身份。”
坦荡言辞,无可辩驳。
葛林森怒火难平,冷声下令:“即日起,禁足后院一月,足不出户,隔绝所有外界往来,任何人不得私传消息、私自来见。”
一纸禁令,彻底隔断白泗与齐解所有相见的可能。
自此,夜夜星河低垂,高墙内外,两处相思。
每至深夜,齐解总会独自倚在院外冰冷墙面,静默伫立,久久不肯离去。墙内,白泗亦轻抵微凉石壁,闭目凝神,遥遥相伴。
一堵厚重青砖高墙,隔绝身形、隔绝声响、隔绝烟火俗世,却隔不断两颗赤诚相依的真心。爱意无形,穿风越壁,跨越所有阻隔,无声相守,震撼人心。
墙外夜色深沉,齐解嗓音温柔绵长,随风穿壁,字字含韵:“阿泗,世人皆逐浮沉名利,我独守高墙之外,心念岁岁不改。”
墙内晚风轻漾,白泗轻声回应,澄澈坚定:“阿解,千重高墙难隔情意,万里山河可渡相思,我在此静待,唯候你归。”
暗处的葛林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盛怒未消的心底,悄然浮起一丝复杂的愧疚。
自此,他对待齐解的态度骤然反转,疏离冷淡、避而不见,昔日善待热忱尽数褪去。可冷漠表象之下,暗藏深沉筹谋,他心底早已布下一盘无人知晓的新局,静待来日风起。
山间夜色渐深,皓月高悬,清辉洒落密林,树影斑驳交错,晚风簌簌穿林而过。
别院之内,夜深人静,溪萌已然沉沉熟睡,眉眼安稳乖巧。
布许见夜色深重,白迹水依旧未归,心底不安渐起。山间入夜路险林深,风寒露重,她本就染了风寒,极易迷路遇险。他细心为溪萌掖好被角,安顿好一切,独自提灯,踏入沉沉夜色上山寻人。
后山林木茂密,白日清晰的山道入夜便曲折难辨,幽暗阴森。
白迹水果然迷了路。
她手中竹篮盛着新采的艾草,清浅药香萦绕周身,辗转穿梭林间许久,始终寻不到下山归途。正当她凝神分辨方向时,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被窥视感。
余光轻瞥,树影深处隐着一道苍老佝偻的人影,不远不近、无声跟随,诡异又压迫。
深夜深山,孤身无依,未知的尾随者让她心底骤慌,恐惧蔓延全身。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奔走,可四下林木相似、歧路丛生,越走越迷茫慌乱。
就在惊惧最盛之时,远处穿透林风,传来布许清亮沉稳的呼喊:“迹水!”
熟悉的声音如暗夜微光,瞬间驱散漫天恐惧。
白迹水眼底亮起希冀,不再迟疑,循着声源拨开丛生杂草、交错枝桠,辗转穿过大片密林,终于在山道转角,望见那抹挺拔安稳的身影与摇曳灯火。
相见一瞬,她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松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间满是疲惫。
布许快步上前,先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竹篮,随即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她微凉单薄的肩头,温热暖意裹住满身寒凉。
他凝视着她眼底未散的慌张,轻声发问:“怎么了?”
白迹水身子发软,嗓音绵软带着余悸:“有人跟着我。我迷路了。”
布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冷色,随即尽数化为温柔安抚,嗓音沉稳笃定,予人十足安全感:“没事,不要慌,我来了你不用怕。”
白迹水轻轻点头,心头彻底安稳,转身准备随他下山。
刚一抬脚,脚踝骤然传来尖锐刺痛,细碎血珠顺着碎石划破的伤口缓缓渗出,浸染鞋袜。方才慌乱奔走的隐忍伤痛此刻尽数浮现,疼得她身形微晃。
她默默弯腰拾起一根干枯木棍,借力支撑身体,一步一缓艰难挪步。
细微的小动作终究被布许精准捕捉。他看清她脚踝渗血的伤口,眼底心疼翻涌,无需多问,无需多言,爱意驱使着他即刻俯身蹲在她身前,嗓音低沉温柔:“上来。我背你。”
白迹水本想倔强推辞,可刺骨的疼痛终究战胜了执拗。她小心翼翼俯身伏在他脊背之上,分寸得体,无半分暧昧,只剩全然的安稳信赖。
布许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厚重,身姿悬殊极大,将清瘦娇小的她稳稳护在背上。山路遥远崎岖,他步履平稳轻柔,步步稳妥,丝毫不敢颠簸。
晚风温柔,月色静谧,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安稳的脊背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白迹水靠在他温热肩头,困意汹涌翻涌,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绵长轻柔的呼吸落在他颈侧,静谧温柔。
朦胧睡梦之中,她褪去所有坚强隐忍,唇角轻轻翕动,细碎呢喃随风散落:“阿鉴,我好想你。”
布许脚步微顿,心头酸涩微动,随即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藏着无人知晓的暗喜与缱绻。
望着肩头熟睡安稳的人,借着山间温柔月色,他轻声私语,字字深情:“我也在想你。”
深山长夜,月色无言,风过林梢,默默成全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