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揉碎晨间薄雾,漫过临江渡口的青石板。北淮水路启程在即,乌篷船泊在烟波岸头,船身轻晃,载着前路未知的浮沉。溪萌小小的身子穿着素色布裙,发丝被江风吹得软软贴在脸颊,四岁的孩童尚不懂人世别离愁苦,只懵懂知晓,眼前温柔待她许久的人,从此便不能日日相伴。
她迈着细碎步子扑上前,软软抱住布许的腰,小小的手臂箍得很紧,舍不得松开。
布许身形微僵,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的人,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温柔。他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女孩柔软发顶,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克制到极致的宠溺。
“萌萌乖。”他嗓音清浅温厚,压着沉沉无奈,“跟着白姐姐回北淮,不许闹脾气,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溪萌仰头,圆圆的眼眸湿漉漉的:“布许哥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萌萌不想和你分开。”
“哥哥还有事要做。”布许浅浅勾唇,笑意极淡,薄如晨雾,落不到眼底半分温度,“等你在北淮安稳度日,岁岁平安,便是最好。以后要听话,替我陪着白姐姐,护着她。”
“那哥哥会来看萌萌吗?”
布许沉默片刻,眸光落向滔滔江水,轻轻应声:“若有余生,必来相见。”
这一句,是谎言,也是奢望。
他心知自己深陷萧家棋局,身不由己,前路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他这一生,早已被命运捆死,不得随心,不得圆满。不得伴心爱之人,不得守至亲之妹,余生只剩孤身漂泊,步步皆苦。
白迹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风拂过她衣角,眼底泛起层层酸涩的心疼。
她看得懂布许这抹浅淡笑意里藏着的千疮百孔。他爱上之人不能相守,视若亲妹的孩子不能相伴,半生付出无人知晓,半生隐忍无人体谅。他善良通透,温润纯粹,却偏偏被世道困住,落得一身孑然,万般身不由己。可他自始至终,半句苦衷未提,半句怨怼未诉。
他只抬眸,望向白迹水,依旧是那抹清淡温顺的笑,安宁温柔,替她抚平前路风浪,独自揽下所有黑暗。
“一路保重。”
简单四字,重逾千斤。
白迹水喉间发涩,轻轻颔首,终是无言。
登船时刻将至,布许亲手牵着溪萌的小手,将她稳稳交到白迹水掌心。他立在渡口岸边,不曾登船相送,只静静伫立,目送船帆缓缓升起。
乌篷船缓缓离岸,破开粼粼江水,朝着北淮方向缓缓行去。
白迹水抱着乖巧安静的溪萌,静坐船头,频频回望。风掠过江面,带着微凉水汽,吹乱鬓边发丝。她看见岸边那道清瘦身影,始终未动,孑然独立于风里,一动不动凝望着船行方向。
布许就那样静静站着,从晨光微熹站到日头高悬,直到最后一点船影彻底消融在天水相接的烟波深处,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良久,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一滴滚烫热泪,无声砸落在青石板上,碎得彻底。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他抬手轻拭眼角,眼底一片荒芜空茫,转身孤身踏入茫茫尘路,背影萧瑟单薄。
江水迢迢,行船数日几夜,渡尽江南烟雨,终抵北淮故土。
白迹水牵着溪萌,踏下船板,双脚落在阔别许久的故土,心头百感翻涌,酸涩沉沉。
记忆里的北淮白家,是车马盈门的名门府邸,朱门巍峨,庭院深深,花木葱茏,是她从小到大最温暖安稳的归处。
可此刻抬眸一望,她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昔日巍峨朱门,此刻破败萧瑟,两页厚重大门被冰冷官府封条牢牢十字封死,纸色陈旧斑驳,覆满尘埃,死死封住曾经的繁华烟火。
庭院四周,昔日繁茂的花木尽数枯朽,枝桠光秃萧瑟,满地残叶枯草,满目荒芜。偶有几缕新芽从枯枝朽木间破土而出,微弱的生机反倒衬得整座宅院愈发苍凉破败。
白迹水指尖微颤,心口骤然绞痛,如被冰刃狠狠贯穿。
她牵着懵懂的溪萌,缓步沿街询问路人,句句追问白家变故。
可往来行人,口中皆是一模一样的答案,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人人传言,白家小女白迹水薄情寡义,抛下偌大家族远走高飞,弃白家于不顾。自她离去那日起,白家群龙无首,内部分崩离析,人心溃散,彻底大乱。萧道亮借机趁虚而入,暗中把持白家所有产业,巧取豪夺,掏空白家百年积蓄,侵占白家所有田产财物。
昔日依附白家的众人,失了庇护,彻底流离失所。大多饥寒交迫,流落街头,惨死乱世,寥寥幸存者也四散飘零,再无归处。
唯一幸得安稳的,是白家嫡长女白念。
家道覆灭,白念撑着残碎家业,忍痛变卖学堂,得二十两黄金,带着老仆勉强度日。可老仆心怀愧疚,不愿拖累大小姐,主动辞别远赴他乡,自此杳无音信。
短短数语,道尽白家覆灭的所有凄凉。
白迹水立在破败街头,浑身冰冷,心如刀绞,痛到无法呼吸。
风吹尘起,扑面微凉,迷了眼眸。曾经鼎盛辉煌的白家,短短数年,竟落得家空业尽、人散楼荒、满目疮痍。
她牵着茫然不解的溪萌,立于熙攘街头,前路茫茫,无处可归,满心悲凉。循着路人指引,她去往学堂旧址,那里早已化为一片荒土。几经打听,她一步步寻入城北偏僻老旧的深巷。
巷弄幽深狭长,青石板苔痕斑驳,墙垣老旧颓败。巷口河畔,清水潺潺,晚风温柔。一道素衣身影临水而立,静静浣洗衣物。
衣衫朴素陈旧,洗得发白,可身姿清雅温婉,气韵端然娴静,纵使布衣加身、历尽风霜,沉淀下的风骨也半点未曾磨灭。
是白念。
白迹水脚步顿住,浑身微颤,鼻尖酸涩,眼眶瞬间通红。她喉头哽咽发紧,颤着嗓音,轻轻唤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称呼:“大姐。”
临水浣衣的女子闻声骤然抬眸。温润眉眼抬来,撞进白迹水泛红含泪的眼底,视线扫过她憔悴的面容,又落向身侧小小的女童。
白念眼底掠过一抹惊诧,随即敛为一抹历经风霜的淡浅笑意,温柔却藏着浅浅悲伤,轻声应和:“小水,你回来了?”
她一眼便看穿妹妹眼底浓重的悲凉,轻声宽慰:“我知道你看见如今的白家,心里难受。世事无常,家道起落皆是命数。不过别怕,我们都好好活着,无病无灾,便是万幸。”
话音落,她温柔目光落向乖巧安静的溪萌,轻声询问:“这小女宝生得这般灵秀可爱,是你的孩子?”
白迹水心口骤然一震,万千情绪翻涌冲撞,慌乱无措。真相太过沉重,她暂时不能坦白。白迹水勉强稳住语气,轻声解释:“不是……这是布许的妹妹。”
白念眼底掠过几分诧异,轻声疑惑:“布许的妹妹?我记得你从前……与萧主帅情根深种,世人皆道你们是天定良缘,怎么如今……”
提及萧之鉴三字。白迹水心口狠狠一颤,深埋心底的思念、遗憾、痛楚轰然翻涌。数年爱恨别离、身不由己的联姻苦楚尽数涌上心头。
她只淡淡释怀一笑,笑意清淡苦涩,未曾作答。
白念聪慧通透,见她这般神色,不再追问。
白迹水牵着溪萌,跟着白念走入巷内简陋居所。屋舍狭小朴素,陈设简单,却被收拾得干净温馨,竟与布许山间别院的温润气息异曲同工。
落座安歇,晚风穿窗,静谧无声。
白迹水终是压不住心底沉郁,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疲惫:“大姐,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家为何一夜倾覆,落得这般境地?”
白念静坐灯下,缓缓将家族倾覆始末娓娓道来,字字凄凉。
自白迹水远赴上海查案离家漂泊那日起,白家便彻底失了主心骨,家族内部矛盾丛生。萧道亮蓄谋已久,趁机暗中布局,步步蚕食白家产业,挑拨家族内斗,收买府中下人,掏空白家根基,掠夺白家数代积累的财富。
依附白家的百姓与下人,被萧道亮打压驱逐,无数人流离失所,白家府邸一夜沦为空城废院。
偌大白家,百年名门,最终只剩白念一人,独居陋巷,清贫度日。
白迹水静静听着,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心口又痛又怒,又无力又绝望。所有倾覆祸患,元凶尽数皆是萧道亮。
沉默良久,她也缓缓开口,将自己数年隐忍的苦楚尽数倾诉,嗓音轻颤,藏尽半生沧桑:
“大姐,这些年,我也从未安稳。”
“我心上之人,杳无音信,世人皆传已逝,我日日思念,夜夜难眠,余生皆在追忆中熬过。”
“我身不由己,被迫联姻,嫁与非所爱之人,困于虚名枷锁,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我漂泊异乡,查案寻踪,步步履险,步步惊心,尝尽人间冷暖,看透人心险恶,到头来,家破人离,所爱难寻,一无所有。”
晚风寂寂,夕阳沉落,漫天橘红余晖洒满陋巷台阶。
白迹水独坐阶前,眸光褪去所有柔软温柔,只剩坚硬凛冽,沉如寒潭。眼底泪光未干,心底执念已成利刃。
她忆起当年上海查案旧档,查到萧道亮走私违禁货物的确凿记录,那份存档,是扳倒萧道亮最致命的把柄。
她抬眸望向白念,语气坚定恳切:“大姐,这几日我要去做一件事,了结所有旧怨,讨回白家公道。溪萌乖巧懂事,可否劳你代为照看几日?”
白念望着她眼底执拗凛冽的光,终是温柔颔首,轻声叮嘱:
“好,你放心去。萌萌乖巧可人,我自会好好待她。”
“只是世事凶险,人心叵测,凡事三思而行,不必逞强,无需顾虑我们,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护好自己,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鼻尖骤然酸涩,热泪险些滚落。她慌忙避开目光,低头轻轻应声:“嗯。”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微凉。
白迹水一身玄色素衣,身姿清挺冷冽,眉眼覆着淡淡寒霜,墨发规整束起,戴一顶遮檐素帽,掩去大半眉眼,周身气场沉静肃穆。
她打探得知,萧道亮近日广招贴身秘书打理海外货物,这是她近身的唯一契机。
她攥紧罪证,缓步踏入萧府办公大楼。守卫层层核查,她从容应对,顺利蒙混过关。
大堂奢华盛贵,正位太师椅上,端坐一道威严沉冷的身影——萧道亮。
往日家宴上他慈眉善目,此刻近距离相望,伪善尽数剥落,眉眼阴沉幽暗,眼底藏满算计狠戾,周身萦绕着阴寒戾气。
萧道亮抬眸,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傲慢淡漠:“你有什么工作经验?我这里主营海外运通货物,风险极高,你有什么打算?”
白迹水立于原地,身形挺拔,沉默不语。下一瞬,她抬手,将厚厚一叠陈年纸质罪证,重重摔在紫檀木桌案之上。
纸张摊开,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萧道亮眸光骤然一沉,面色紧绷,眼底漫上浓重忌惮。帽子掩住眉眼,他看不清来人,只觉压迫感极强。
他压着怒意,沉声冷问:“你想要什么?”
白迹水嗓音清冷成熟,字字带着碾压之势:
“让你所有贴身士兵、守卫,尽数撤出这栋楼宇。”
“关门,反锁。无人可入,无人可扰。”
萧道亮把柄被拿捏,纵使怒火滔天,也只能遣散众人,亲手落锁闭门。
咔哒——门锁扣合,密闭一室,只剩两人对峙,四下死寂,落针可闻。
白迹水抬手,缓缓摘下头顶素帽。
萧道亮瞳孔骤缩,怒极反笑,语气阴恻嘲讽:
“我当是谁有这般胆子拿捏我,原来是白小姐。”
“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是我儿子萧之鉴放在心上、执念多年的心上人。”
再度听闻心上人三字。白迹水心口依旧狠狠震颤,彻骨酸涩。
可她早已褪去年少柔软,眸光冷静坚硬,字字铿锵:
“你该庆幸,你儿子不在此地,看不见你所有肮脏龌龊。”
“私运违禁货物,暗通外敌,多次勾结日方,暗中贩卖鸦片,扩散毒源,荼毒苍生,祸乱世道!桩桩件件,皆是祸国殃民的死罪!”
萧道亮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戾气暴涨:
“你以为你是谁?!单凭几张旧纸,便想定我的罪?”
“你连自家族人都护不住,连心爱之人都留不住,一生缺憾满地、一事无成!凭什么来指责我、审判我?”
“这一切,与你何干?!”
声声诘问,字字诛心。
白迹水积压数年的悲愤彻底爆发,厉声逼问:
“与我何干?!”
“那我的白家上下,与你何干?!”
“为何无端查封我府?为何屠戮我族人?为何掠夺我白家百年家产?!”
她步步逼近,恨意滔天。
萧道亮满脸张狂戏谑,刻意撕开最深的伤疤:
“哈哈哈!原来你归来至今,只知白家倾覆,却不知全部真相?”
“白迹水,你实在太过无用。今日我便告诉你全部秘辛,让你痛彻心扉!”
“你大姐白念的亲生幼女,当年并非意外走失——是我命人刻意偷走藏匿,交由布许抚养四年!”
“当年迷离刺杀殉情一事,看似儿女情长,实则也是我的手笔!就算她当日不曾纵身赴死,我暗中下的慢性毒药,也会让她活不过半载!”
“还有你日日思念、夜夜追忆的萧之鉴——”
他故意停顿,一字一顿抛出最致命惊雷:“他根本没有死。”
短短五字,震得白迹水浑身剧震。绝望深渊之中,骤然浮出一丝救命稻草。
她死寂的眼底瞬间燃起光亮,呼吸急促,整个人彻底失控:
“你说什么?!”
“他在哪里?!”
“他如今安好与否?你们将他囚于何处?!”
“为何让我们阴阳相隔、天各一方、岁岁相思不得见?!”
积压数年的痛楚尽数爆发,声声泣血追问。
可萧道亮只笑意猖狂,闭口不答。
白迹水恨意焚心,再度嘶吼:“你说!你继续说!”
萧道亮挑眉冷笑,字字剜心:“说了又如何?他活着,却从来不爱你。你们二人,今生今世,注定无缘,宿命相离。”
这句话,彻底点燃所有怒火。
白迹水眼底猩红滔天,抬手一把拔下鬓边玉簪,簪尖冷光凛冽,直指眼前恶人。
萧道亮眼疾手快,骤然抬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两目相对,恨意滔天,对峙极致。
她用力挣动手腕,拼尽所有力气,将簪尖狠狠朝着他胸口刺去。
就在簪尖即将入肉的刹那。一道沙哑低沉、破碎至极的男声,骤然穿透死寂厅堂,轻轻落在耳畔:“白律师。”
一声轻唤,温柔熟悉,刻入骨髓。骤然击穿所有疯魔与恨意,瞬间唤醒失控的白迹水。
她浑身骤然僵住,猛地转头,望向声源处的门框。
光影错落之间,门框静静立着一道清挺孤瘦的身影。是萧之鉴。
他面容憔悴清颓,眉眼沉沦倦怠,眼底覆满风霜疲惫,身形单薄孤挺。唯独指根之上,那枚茉莉花素银戒指,干净素白,不染尘埃。
天光穿门而入,温柔落在他眉眼肩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世间所有风声、恨意、喧嚣尽数归零。天地寂静,万物无声。
萧道亮僵在原地,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沉谋划。
白迹水眼底所有戾气瞬间崩塌殆尽。手中玉簪无声滑落,坠地轻响。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彻底模糊,热泪汹涌决堤。
数年相思,数年别离,眼前之人,是她支撑至今的执念与期盼。
她不顾一切,纵身狂奔,朝着那道身影狠狠扑去。咫尺之距,触手可及。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他衣袖的瞬间。
眼前身影,骤然虚化、透明、消散。如风如烟,如梦如幻,尽数化作细碎飞灰,随风飘散,不留半分痕迹。
空空门框,空空人世。一场虚妄幻景,是相思催生的心魔大梦。
白迹水僵在原地,维持着相拥的姿态,一动不动。
眼底滔天泪水簌簌滚落,心口一瞬间经历得而复失、再度失去的凌迟。刚刚触到的天光,瞬间覆灭。
满心深情,满腔执念,终究只剩她一人,立在满目疮痍的人间,独自承所有风霜,所有遗憾,所有此生无解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