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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初一普天欢,深海葬故人

白水渡鉴心劫

岁首初一,北淮城落尽残雪,天光破晓铺遍十里长街。

满城皆是新年盛景。朱门红联灼灼,檐角灯笼摇曳,街巷里爆竹余响连绵,孩童身着新衣追着碎光嬉闹,家家户户炉火温热、笑语满堂。四海迎新,普天同庆,人间烟火滚烫,人人都浸在辞旧迎新的喜乐安稳里。

这是岁岁如常的新春良辰,热闹盛大,温柔圆满。

可这份喧嚣明媚的人间春色,半步也照不进白迹水的世界。

沧海之滨,寒风肆虐,浪涛奔涌不休。

冬日的深海沉黑无垠,层层叠叠的巨浪狠狠撞击礁石,溅起漫天冰冷的水雾,腥寒的海风如利刃割刮肌肤,吹散世间所有暖意。这里没有新年,没有烟火,没有新生,只有无尽萧瑟的风、呜咽不息的浪,和一场痛彻骨髓的生死送别。

白迹水一身素衣,外罩暗沉黑斗篷,一身清冷素净,与普天欢庆的新年格格不入。乌黑长发被狂风肆意吹乱,黏在她惨白憔悴的面颊,往日灵动含媚的眉眼此刻彻底失了光彩,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眼底猩红滚烫,血丝纵横交错,连日隐忍的悲恸积压到极致,让她整个人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她遵从迷离最后的遗愿——命中有水,当归于海。

一捧温热的骨灰脱手,落入滔滔沧海。浪涛转瞬席卷而过,将那一点余温彻底吞没,干干净净,杳无踪迹。

从此人间,再无迷离。

狂风扑面袭来,卷走她眼底将坠的热泪,泪珠未及滚落,便被寒风彻底吹干,只余下眼角一片冰凉的涩意。可风吹得散泪,吹不散刻入心肺的疼。无数过往细碎温柔,在此刻汹涌翻涌,铺满她整片荒芜的思绪。

她想起年曾经白家庭院,春光融融,岁月温柔。小小的迷离总是怯怯跟在她身后,胆小怯懦,唯独护她之时一身孤勇。那时她们无权谋纠葛,无血海深仇,无身不由己的宿命牵绊,只是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至亲姐妹。她想起无数个雪夜灯前,二人围炉煮茶,共赏落雪,迷离眉眼弯弯,句句真心,说这一生最幸运之事,便是遇见水姐姐。她想起迷离一次次为她挡尽风雨、替她扛尽苦楚,最后以最惨烈决绝的方式,以身赴死,为她斩尽前路恶人。

她拼尽性命护她岁岁平安,却唯独没能护好自己。

沧海滔滔,长风烈烈,余生漫漫,岁岁年年,再也无人以命护她、以心伴她。

身侧,萧之鉴静静伫立礁石之上,身姿挺拔温润,如山般沉稳不移。

他一袭清雅长衫,衣袂被海风轻轻拂动,眉目温润依旧,只是眼底敛去了所有温柔笑意,覆着一层极沉极静的哀恸。他与迷离自幼相识,数年情谊,看着她半生囚禁、半生挣扎,爱而不得、命途多舛,最终落得除夕殉命的结局,心底沉甸甸的惋惜与悲痛层层堆叠。

但他素来是北淮最沉稳克制的大家主,温润自持,喜怒不形于色。

他只是沉默陪伴,目光落在濒临破碎的白迹水身上,眼底藏着极致的疼惜与悲悯。他知晓她与迷离情深似骨,知晓这场别离于她而言是剜心断骨之痛,所以他不劝释怀,不做空谈宽慰,只默默伫立风雪海浪之间,陪她送别故人,陪她熬过这极致漆黑的时刻。

漫长的静默伫立过后,海风渐缓,二人踏着微凉晨光,折返城内,踏入那座困了迷离半生的勿家后院。

大年初一,天寒地冻,霜凝满地。

偌大勿家府邸恢弘堂皇,主院红绸缠绕,灯火犹存,纵使昨夜经历血腥命案,依旧维持着世家大族的新年体面,处处透着世俗的热闹与繁华。

唯独后院这一方小小闺房,隔绝了所有人间暖意,冷得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囚牢。

隆冬数九,滴水成冰,最是酷寒难熬的岁首,这间精致闺阁之内,竟无半分取暖炉火。冷透的炭盆静立角落,只剩死寂灰烬;破损的窗纸挡不住穿堂寒风,冷风肆虐灌满整间屋子;桌椅台面凝着薄霜,触之刺骨冰凉。

富贵豪门的庭院,竟容不下一个苦命女子冬日的一炉暖意。半生囚禁,半生寒凉,寥寥数载人生,尽是委屈与磋磨。

萧之鉴止步于房门口,恪守分寸,不曾随意翻动房内任何物件。

他只是静静立在门外廊下,替她隔绝外界风雪,默默等候,将迷离最后的独处时光、最后的遗物尽数留给白迹水一人。眼底哀恸深沉,身姿挺拔如故,始终克制稳重,无半分失态。

白迹水独自缓步走入空寂的闺房。

屋内清冷死寂,还残留着昨夜血腥散尽后的寒凉。目光落至靠窗木桌,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信纸静静平放,是迷离特意留给她的绝笔,独属于她一人的最后私语。

她指尖颤抖,轻轻展开信纸,清瘦颤抖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温柔,字字泣血,藏着迷离一生的赤诚与孤勇。

「水姐姐:

我此生命途多蹇,自幼浮沉无依,半生困于樊笼,从未尝过人间安稳。唯遇见你之后,方知世间温柔为何物。你是救赎我出泥沼的光,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与归处。

我知晓前路凶险,知晓刺杀恶人必无生路,可我从未后悔。勿辞远恶贯满盈,屡次算计于你,我身为你妹,必当为你扫清前路荆棘。

我此生无甚大愿,不求功名,不求情爱,不求余生安稳,只求我死之后,风波暂歇,你可岁岁平安,不受纷扰,不遇险恶。

我知你心善,知你重情,知你定会为我难过。水姐姐,切莫为我沉溺悲痛,切莫为我自责半生。你要好好活着,顺遂无忧,遍历山河,岁岁安然。

我命中属水,故愿归葬于海。长风为念,深海为冢,此后岁岁潮起潮落,我便岁岁护你无忧。

此生有幸遇你,护你至终,无怨无悔。

——迷离绝笔」

一纸落字,耗尽她最后温柔期许,道尽她一生坦荡赤诚。

看完字句的刹那,白迹水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崩断。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强撑的理智轰然碎裂。连日压抑的悲痛、别离的绝望、永失所爱的悔恨,尽数汹涌爆发。她站在空冷无人的闺房之中,身躯剧烈颤抖,喉间哽咽破碎,积攒已久的泪水汹涌决堤,大颗大颗滚落面颊,砸在信纸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哭声压抑破碎,带着极致的绝望与无助,在死寂寒凉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门外廊下,萧之鉴听得清晰。

听着她痛至痉挛的呜咽,看着她屋内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他再也无法淡然旁观。大步踏入屋内,温润的眼眸盛满疼惜,不等她彻底瘫软,伸手轻轻将崩溃颤抖的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热安稳,力道温柔克制,是这万丈寒冬、无边悲苦里,她唯一的归宿。

白迹水埋首在他肩头,哭得浑身脱力,每一寸颤抖的身躯,每一声破碎的呜咽,都狠狠揪着萧之鉴的心。他不言一语,只是稳稳拥着她,掌心轻轻摩挲她颤抖的背脊,以沉默的温柔,替她接住所有破碎与绝望,替她扛下这漫天寒凉悲苦。

屋外满城爆竹喧腾,人间新春喜乐融融。

屋内生死永隔,血泪斑驳,只剩无尽悲凉。

一墙之隔,是两个完全相悖的人间天堂与深渊。

就在屋内悲绪沉沉之际,一阵急促风尘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勿见连夜策马疾驰而归,满身风雪,一身疲惫,踏入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爱恋与遗憾的庭院。

他沉默走入闺房,目光精准落在桌案另一侧,那一块染尽指尖热血、字字泣血的布帛遗书,是迷离独独赠予他的最后心意。

他抬手,指尖轻触早已干涸暗沉的血色字迹,一字一句,缓缓入目。

「我的心上人勿见。

曾经的疏离冷淡、言不由衷,从来都不是我的本心。我知你怨我冷漠,怨我疏离,今日只求你原谅我的怯懦与自私。

你我本是良人相遇,本该岁岁相守,白头终老,不负韶华,不负初心。

可世事两难,宿命弄人。勿辞远是你的生父,却是残害我半生、算计我水姐姐的滔天恶人。他是你的血脉至亲,却是我毕生不共戴天之仇。

我曾立誓,绝不与仇人之子动情,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终究违背誓言,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勿见,或许是你姓名天定,岁岁勿见,生生别离。

纵使阴阳殊途,山海永隔,我至死心悦你,初心未改,此生不渝。」

血色淋漓,字字真心,是她藏在心底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与遗憾。

寻常桥段,此刻必是双双痛哭,泛滥俗套。

此处独留勿见高光克制破碎——少年脊背挺直如松,僵立原地,纹丝不动。

他眼底没有一滴泪水,没有半分失态崩溃,没有嘶吼哽咽。

可那双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眸,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来日可期的爱恋,在这一刻彻底熄灭,空空死寂。周身气场寒凉死寂,沉到极致的悲痛压得整座房间空气凝滞。

大悲无声,大恸无泪。

最痛的从不是放声大哭,是此生挚爱落幕,他连流泪都已然麻木,从此余生漫长,再无可期之人,再无可赴之约。无声破碎,克制封神,胜过万千嚎啕。

庭院悲绪缠绕不散,风雪寂寂覆满庭院。

待情绪稍稍平复,白迹水拭尽满脸泪痕,心底存着最后一份执念。迷离一生孤苦,所有隐忍、所有孤勇、所有赴死的抉择,她的母亲理应知晓。她不愿让这位苦命妇人,连女儿最后的赤诚与大义,都无从得知。

她整理衣衫,敛去悲容,步履沉重地走向迷离母亲的院落。

新春小院寂静荒凉,无灯彩,无笑语,无半点新年生气,死寂得让人心头发闷。

白迹水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入目瞬间,心口骤然狠狠一缩。

屋内,迷离母亲独坐窗下,身形单薄佝偻,鬓发凌乱,满脸纵横泪痕。她静默垂泪,无声哽咽,衣衫早已被泪水浸湿,眼底是通透的悲凉——她早已知晓所有结局。

不等白迹水开口劝慰,妇人沙哑破碎的嗓音缓缓响起,声声泣血,字字揪心。

“我那命苦的女儿啊……我那命苦的女儿啊。”

两声重复轻叹,道尽半生疼爱,半生无力,半生心酸。

“她赴死之前,连夜偷偷回来看过我。”妇人泪眼婆娑,气息颤抖,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逾千斤,“她告诉我,她要去除恶,要去护你周全。我万般不舍,心如刀绞,可我知晓她心怀大义,性子执拗,我拦不住,也不敢拦,只能含泪成全她的选择。”

“小水,你不知。”她望着窗外茫茫霜雪,眼底满是疼惜与怅痛,“她那般瘦小孱弱的身躯,藏着世间最刚烈的风骨。她同我说,她这条命,是你当年拼死救下的。她的余生,本就该为你而活。”

“她临终再三嘱托我,往后余生,让我把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护你安稳,待你安好。”

话说至末,妇人喉头彻底堵塞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字,唯有泪水汹涌滚落,无声诉说着无尽的丧女之痛。

白迹水上前半步,温柔抬手,轻轻拭去她面颊泪痕,喉间酸涩肿胀,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心口,所有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逝者已逝,生死定局,只剩生者余生,岁岁沉溺悲痛。

而此刻的北淮城内,暗流早已汹涌席卷,十年沉冤缓缓露迹。

当年被师父误杀的朝中高管,其隐忍蛰伏十年的家人,终于撕破沉默,暗中四处搜集证据、翻查尘封卷宗、走访旧日知情人。被刻意掩盖十年的案情疑点逐一暴露,各方隐秘势力悄然交织拉扯,当年被篡改的证词、被销毁的线索、被遮掩的真相,正在一点点剥离迷雾,浮出天光。

旧案将破,真相将至。

白迹水听闻暗处风起云涌的动静,心底骤然掀起无边恐慌,四肢百骸尽数发凉。

她最怕、最不敢深究、最刻意逃避的猜想,正在一步步被印证。

那个她自幼敬重、悉心追随、奉若至亲长辈的师父,那个常年温良和善、满腹苦衷的长辈,或许从头至尾,皆是伪善假面。心机深沉,布局十年,双手染血,算计人心,是一个瞒天过海、十恶不赦的罪人。

一边是至亲永逝、余生长恨的破碎悲凉,一边是信仰崩塌、真相狰狞的无边绝望。

普天之下,万家团圆,新春喜乐,人人迎新纳福。

唯独白迹水,孤身坠于万丈深渊,失至亲,惧真相,前路茫茫,满心疮痍,无人可渡,无人可安。

风雪未歇,旧案将崩,岁岁新春如常,只是她的人间,再也无半分光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