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北淮,大雪连绵不绝。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屋舍檐角,落雪簌簌,将街巷瓦楞、院墙高垣尽数覆上一层素白,天地间笼着一层朦胧寒凉的雾。旧宅院荒废多年,朱红大门朽得褪尽颜色,门板歪歪斜斜半敞着,院中的荒草被厚雪掩埋,只余下枯黄的断茎从白雪之下零星戳出来,四下寂静得听不到半分人声。
白迹水一身素色长衫,外罩一件薄的灰布披风,独自踏过积了半寸厚白雪的院落。鞋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窗棂残破,屋内桌椅倾翻,满地尘埃,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她按照密信留下的地址寻来,本以为能够寻到与师父旧案相关的人,可入目只有满目荒芜。冷风穿破破损的窗洞呼啸而过,刮得她鬓边碎发散乱,她缓步在废墟之中搜寻,指尖拂过冰冷腐朽的木案,在一堆坍塌的木构件之下,摸到了一件被尘土与落雪半掩的物件。
那是一枚雕琢着萧家家纹的银佩,纹路古朴,边缘被岁月磨得微微发钝,应当是许多年前的旧物。
指尖触碰到银佩的那一瞬,白迹水浑身一僵,指腹死死抵在冰凉的金属纹样之上。
萧家的信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师父这桩十年旧案的相关旧宅之中。
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翻涌上来,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刚刚才与萧之鉴互通心意,那颗好不容易交付出去的心,此刻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万千猜忌在心底滋生,无数种猜想盘旋在脑海,难道萧之鉴当真知晓十年前的旧事?还是萧家,本就与师父当年那桩命案有着脱不开的纠葛。
心口堵得发闷,一股别扭酸涩的情绪缠绕住五脏六腑,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片刻之后,白迹水缓缓合上眼眸,长长吐出一口白雾。她反复告诫自己,仅仅凭一枚偶然捡到的旧信物,根本不能妄下定论。不能凭着一丝捕风捉影的线索,就刻意疏远、回避那个真心待自己的人。
她弯腰,将那枚银佩小心翼翼收好,藏进衣襟内侧。雪落在她的肩头,融化成点点湿痕,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将所有惶惑全部收拢心底,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往后依旧如常同萧之鉴相处,只是心底多了一道无人窥见的隔阂。
风雪依旧漫漫,人间的故事还在各处悄然上演。
白念的女子学堂,在历经几番风波之后,终于一步步步入正轨。
院落宽敞,窗明几净,无数身世困苦、命运坎坷的女子奔赴至此。她们之中,有人饱受旧式家庭磋磨,有人无家可归,在这里得以读书识字,习得安身立命的本事。白日里学堂书声琅琅,笔墨书香漫过院墙。
可繁华安稳的表象之下,白念心底那一份执念从未消散。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循着老嬷嬷留给她的那一条模糊渺茫的线索,她踏着凛凛寒风,寻到了城郊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旧产房。此处房屋倾颓,断壁残垣,荒草埋地,当年接生的人早已四散飘零。她在满地碎瓦尘埃之中细细翻找,指尖被冰冷的碎石磨得泛红,几番寻觅,终于在一块坍塌的砖石缝隙里,摸到了一小块锈蚀斑驳的长命锁碎片。
碎片很小,上面残存半截模糊的花纹,冰凉沉重。
她将碎片捧在手心,指尖微微颤抖。这是一份来之不易的物证,可仅凭这一小块残片,依旧没有办法确认,这就是属于她那苦命孩儿的物件。希望燃起一瞬,随即又坠入茫茫迷雾,欢喜与失落交织,万千滋味堵在喉头,她站在断壁之下,漫天碎雪落在她的发间,久久默然伫立。
时序流转,转眼便是除夕。
北淮城内烟火气息骤然浓烈起来。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爆竹声声隐隐遥遥传来,漫天烟花会在夜幕绽开。白家大宅之内,上下仆从忙忙碌碌,红灯笼挂满回廊檐角,红绸缠绕廊柱,处处皆是新年的热闹气象。
白迹水独自立在白家最高楼阁的外廊之上。
高大的廊台居高临下,放眼望去,整座白家府邸尽收眼底,层层院落,重重屋宇,灯火点点。玻璃窗隔出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一朵朵烟花骤然冲破漆黑夜幕,轰然盛放。金红、碎紫、莹白的流光炸开,转瞬又消散于沉沉夜色,流光映在玻璃窗上,映出她一张失魂落魄的侧脸。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白念缓步走到她身侧,身上穿着一身素净棉衣,目光落在白迹水落寞的背影上。
晚风卷着细碎雪沫扑过来,白迹水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绚烂烟火,嗓音轻而淡,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怅惘,缓缓开口。
“这烟花迷离,新年,万事如意,百年好合。”
短短一句话,寥寥数语,藏着四个人的命运。是迷离,是万如意,是白念,也是白薅合。世间人人祈愿岁岁平安,可得此圆满的,又有几人。
白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楼下庭院,院子里仆人家的孩童,正举着灼灼燃烧的烟花棒奔跑嬉闹。星火在孩童手中一圈圈轮转,细碎的光芒映亮一张张无忧无虑的笑脸。看见这一幕,白念心口骤然一抽,尖锐的酸涩席卷而来。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下落不明的孩子,若是孩儿尚在人世,大抵也该是这般鲜活烂漫的模样。眼底泛起一层湿热,她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思念默默压下。
同一时刻,勿家后院,却是全然另外一番地狱光景。
高墙隔绝了外界的新年喜乐,院落沉闷阴冷,寒气浸骨。
迷离被囚禁在此处,外面一阵阵烟花炸开的声响不断传入窗内,那些喧嚣热闹,与这一方小院毫无干系。她静静坐在梳妆镜前,窗外烟花的彩光一闪一闪落在她苍白的面庞,眼底盛满无边无际的绝望。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顺着脸颊淌下,滴落在大红嫁衣的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一旁伺候的嬷嬷神色不耐,手上动作粗重,正为她穿戴大红的嫁衣,蘸着胭脂,给她描画新娘的妆面。浓烈艳红的脂粉敷在她的脸颊,越是艳丽,越衬得眼底的死寂触目惊心。
迷离的指尖微微攥紧,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求你,给我纸与笔。”
嬷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冷硬:“主子吩咐,不许给你。安分些,今夜便是你的好日子。”
半分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迷离心底早已做好决断。她要刺杀勿辞远,除掉这个屡次算计、伤害自己,还要加害白迹水的恶人。可转念,她又想到白迹水。水姐姐是一名律师,秉持法理,如果日后知晓自己犯下杀戮,又该如何自处。法理与姐妹情谊,会将她狠狠撕裂。
她不能拖累白迹水。
刺杀事成之后,她便从这高楼窗台一跃而下,了结自己。
拿不到纸笔,迷离眼神一狠,抬手拔出发间尖锐银簪。寒光一闪,簪尖狠狠划破自己的指尖,温热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她忍着钻心刺骨的疼,就用自己流淌的鲜血,在两块破烂粗布之上,一字一字艰难书写。一块留给她的水姐姐白迹水,另一块,留给她心心念念的勿见。血珠不断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地面,绽开点点猩红。
白家楼阁之外,大雪依旧纷飞不止。
白迹水收敛满心纷乱,拢紧身上厚重的黑色斗篷,斗篷帽檐压下,遮住大半眉眼。喧嚣除夕,满城灯火烟火,她踏落漫天飞雪,孤身离开白家,去往萧家。
萧府院内灯火通明,萧之鉴听闻下人通报,快步迎了出来。看见风雪之中走来的那道身影,他眼底瞬间漾开真切明亮的欢喜,快步上前。
“阿水,你怎么不提前同我说一声,我本该前去接你。”
白迹水扬起脸庞,风雪吹得她面颊微微泛红,脸上漾开浅浅笑意,像漫天寒雪里生出的一点暖意。
“便是想给你一份惊喜。新年快乐。”
萧之鉴伸出手,稳稳握住她的手。二人手上那一对茉莉花纹样的银戒指轻轻相撞,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两个人胸腔之内,心跳砰砰作响,撞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萧之鉴目光温柔沉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风雪落在他的肩头睫毛,他轻声回应:“祝我的阿水,能够和我细水长流。”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盛着灯火流光。鹅毛大雪悠悠扬扬,层层叠叠落满两人的发顶肩头,天地白雪为幕,人间烟火作衬。他们并肩走到庭院开阔处,一同抬手,将一盏孔明灯缓缓放飞。橘黄色灯火摇曳,载着期许,缓缓升向布满烟花的夜幕,越飞越高。
可这一份短暂温存的背后,勿家后院的悲剧,正在悄然上演。
镜台前,迷离一身如火嫁衣,脸上胭脂艳得刺目,眼眶却源源不断淌下泪水,红妆与血泪,构成极致残忍的反差。
房门被推开,勿辞远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人身上,迷离的眉眼,有几分酷似他逝去的妻子。心底生出邪恶歹念,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绕到迷离身后。镜子映出他带着占有欲的神情,下一刻,他伸出手臂,猛地将迷离环抱住。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迷离的颈侧。
一阵刺骨的恶心感瞬间席卷迷离全身,浑身皮肉都泛起一阵发麻的战栗。
她强压下胃里翻涌的反胃,指尖暗中握住藏在衣袖之中的另一支锋利簪子。
勿辞远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早料到迷离心怀恨意,会伺机动手。
就在迷离攥紧簪子,全力朝着他刺过去的瞬间,勿辞远反手死死攥住她持簪的手腕,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看着少女眼中滔天恨意,非但不惧,反而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阴恻的玩味。
“你这一辈子,生来便是属于我的人,还妄想取我的性命?”
话音刚刚消散在空气之中,勿辞远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他方才近身拥抱,呼吸之间,已经吸入嫁衣布料上沾染的毒药。迷离早已经算到他会近身轻薄,提前将剧毒涂抹在嫁衣面料之上。此毒无需伤口,只凭近距离呼吸触碰,五个时辰之内,便会令皮肉溃烂,痛彻五脏六腑。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勿辞远身体一晃,轰然重重倒落在冰冷地面。他双目圆睁,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几番抽搐之后,彻底闭上双眼。
而迷离,早在动手之前,便已经悄悄饮下毒药。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她张口,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大红嫁衣。
恰在此刻,那名嬷嬷捧着灯花推门而入,抬眼看见屋内血泊,看见地上死去的勿辞远,吓得浑身发抖,失声尖叫,慌忙连滚带爬向外奔去,呼喊府中家丁仆役。
迷离不理会身后的喧哗骚动,拖着中毒之后迅速衰败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窗边。窗外,依旧是漫天烟花此起彼伏的绽放,流光绚烂,那热闹,却半分也照不进她濒临熄灭的生命。
另一边,有勿家的下人慌忙奔走,将后院发生的惨剧消息辗转传递出去。消息绕了几道人手,最终落到白迹水耳中。
听见消息的那一刹那,白迹水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心底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什么新年喜乐,什么孔明灯祈愿,尽数抛之脑后。她来不及同萧火因细说完整,转身便朝着勿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雪还在疯狂飘落,寒风割得脸颊生疼。
当白迹水距离勿家后院那扇窗,只剩下短短一小段小路的时候。
窗沿之上,那一道红色单薄的身影出现。
迷离一身血色嫁衣,立于高高的窗台。冷风扬起她的衣袂,她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跃。
“迷离——!!”
白迹水瞳孔骤缩,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
重物坠地,沉闷的一声巨响。鲜血瞬间在皑皑白雪之上蔓延开来,刺目的红,浸染大片纯白的落雪。烟花恰好于此刻轰然冲上夜空,漫天绚烂光华,照彻这一地惨烈。
白迹水疯一般冲上前,跪倒在冰冷雪地之中,双膝直接磕进积雪与血水交融的泥地里。她俯身,一把将血泊之中的迷离抱入怀中,声音破碎,不断重复:“我带你去医院,迷离,我带你去医院。”
她想要用力将人搀扶起来,可迷离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轻轻偏过头,避开了她伸出的手。
白迹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淌落,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泪水模糊视线,眼前的人影都变得朦朦胧胧。
萧之鉴紧随其后赶到,站在不远处风雪之中。看着跪在血泊雪地里痛不欲生的心上人,他心中亦是万般酸楚。他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不愿上前去打碎这最后属于二人的告别,于是安静转过身,选择远远回避,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她们。
白迹水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迷离满是血污的脸颊,一点点擦去她脸上斑驳血迹。
迷离气息微弱,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一双眼眸盛满泪水,牢牢凝望着自己一生珍视的水姐姐。她气息断断续续,唇瓣艰难开合。
“水姐姐,我爱你。”
这句话,无关风月情爱,是姐妹之间,掏心掏肺,以性命相托的深爱。
白迹水早已泣不成声,喉咙哽咽,发不出完整的声响,眼泪像断了线一般汹涌。
迷离胸膛微弱起伏,拼尽最后一丝余力,艰难挣扎,吐出最后的遗愿。
“水姐姐……你命中有水……我要葬在海里。”
这句话落下,白迹水心里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彻底轰然崩塌。她拼命摇头,泪水不断砸落在迷离的衣襟,喉咙被悲恸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怀中人身体轻轻一颤,彻底没了气息。
“迷离——!!”
白迹水仰头,一声悲恸的呼喊消散在风雪烟花之中。她缓缓低下头,一滴滚烫的眼泪,自她眼眶坠落,恰好滴落在迷离合拢的眼皮之上。那一滴温热泪水,顺着迷离的脸部柔和轮廓,沿着眼角,缓缓再一次滑落下来,混着未干的血珠,一同融进身下皑皑白雪。
漫天烟花依旧在夜空盛放,流光万点,爆竹声声不绝于耳。满城除夕,万家团圆。
唯有此处,大雪埋住血色,埋葬一场滚烫又破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