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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寒年碎念,情海生澜

白水渡鉴心劫

时序迫近年关,北淮的大雪便没有停歇过。铅灰色的云天低垂,漫天鹅毛雪絮浩浩荡荡洒落人间,覆满街巷屋瓦,冻住河流堤岸。凛冽寒风卷着碎雪穿梭于坊巷回廊,呼出来的气息转瞬凝成白茫茫的雾,整座城池浸泡在深冬刺骨的寒凉之中,年节的烟火暖意,仿佛被这无边风雪隔在了重重高墙之外。

茫茫沧海之上,却是另一番辽阔萧瑟光景。

远洋的航船破开墨蓝色的浪涛,咸腥潮湿的海风肆意拍打船身,海浪一层层翻涌,重重撞击甲板,船只随之起起伏伏,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漂泊摇晃。

齐解独立于船舷边,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离了北淮的皑皑落雪,入目只有无穷无尽的碧海汪洋。他指尖轻轻摩挲怀中一张薄薄的相片,相纸被他反复摩挲,边角已经微微磨得发软。相片之上,白泗头戴那顶精致皇冠,眉眼明媚,唇角扬起灿烂鲜活的笑意,那是留在旧时光里再也复刻不回来的模样。

海风裹挟咸涩扑在他的面颊,齐解垂眸望着相片,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孤寂。他不去坟前告别,便自欺那人尚在世间,可大海茫茫,前路万里迢迢,往后山海相隔,故人只余下一张相片,存于方寸之间。他将相片小心翼翼收回贴身的衣襟之内,紧紧贴在心口,抬眼望向看不到边际的海面,心中暗暗立下誓言,此去异国,定要潜心学医。

北淮城内,勿家大宅,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高墙深院,内里藏着数不清的纠葛旧怨。

勿见一身玄色劲装,衣摆还沾着路途之上带来的残雪。这是他长大之后,第一次主动踏入这座困住他母亲一生的府邸。过往岁月里,他心底深埋恨意,认定是父亲勿辞远的薄情,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这么多年,他宁肯漂泊在外,追随萧之鉴左右,也绝不踏进一步勿家的门庭。

可如今迷离被困于此,婚期将近,大年初一的日子步步逼近,他心中万般焦灼,受了迷离母亲的嘱托,终究还是来了。

落雪落在他肩头,他抬手叩响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扉缓缓敞开,府中数名护院拦在门前,神色戒备,横臂将他阻拦在外,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勿见眉目冷冽,声音沉如寒铁:“我前来探望迷离小姐。”

护院们面面相觑,没有半分退让,只奉命将人挡在门外,半句也不肯通融。

就在僵持之际,一阵缓慢从容的脚步声自庭院深处传来。勿辞远一身锦缎长袍,鬓边已染上几缕霜白,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世故的戏谑,缓步踱到大门之前,目光淡淡扫过站在风雪之中的儿子。

“怎么今日舍得回勿家了?”勿辞远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调侃,“听闻你如今有了新的牵挂,得了新母亲照拂,不该心中欢喜吗?”

这番话如同火星落于干柴,瞬间点燃勿见压在心底多年的怒火。长久以来积压的悲痛、愤懑一并翻涌上来,他双目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当即与勿辞远大吵起来。

“你待我母亲半生薄情,置她苦楚于不顾!如今还要娶迷离,把她困在这牢笼之中,当作你手中摆弄的棋子!”勿见声音凛冽,字字掷地有声,风雪吹乱他额前的发丝,“那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你凭什么肆意摆布她的命运!”

父子二人立于风雪之中对峙,言语交锋,旧怨新恨尽数摊开,可勿辞远权欲熏心,心思早已笃定,任凭勿见如何怒斥争辩,也分毫动摇不了他的决定。这场争执,最终只落得不欢而散,勿见满腔愤懑,却无力闯入府邸救下迷离,只能带着一身寒气与无力,转身离开这座冰冷的宅院。

风雪依旧漫天飞舞,转过另一处街巷,白念所创办的学堂,在凛凛寒冬之中,反倒透出一缕人间暖意。

经过日复一日的操劳打点,学堂已然一步步步入正轨。院落之内,孩童的读书声嬉闹声穿透风雪,声声朗朗。孩子们穿着厚实冬衣,在廊下追逐说笑,天真烂漫的模样,总能稍稍抚平白念心底沉淀多年的伤痛。

可午夜梦回,那早夭的孩子依旧是她心口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近日,一条微弱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有人告知她,当年经手生产的老嬷嬷尚且活在人世。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沉寂已久的希望重新在心底燃起。白念收拾妥当,裹上厚实的披风,不顾屋外风雪凛冽,满怀一腔希冀登门寻访。

漫长的问询过后,老嬷嬷年岁已高,记忆混沌,话语含糊闪烁,说不出确凿的实情,只留下几句模棱两可的只言片语。

一丝微弱的火光,转瞬便又被现实浇灭。希望再度落空。白念走出老嬷嬷的居所,站在漫天大雪之下,只觉得心口空空荡荡。她掩去眼底的酸涩,整理好情绪,重新回到学堂。纵然寻子之路遥遥无期,可眼前这群鲜活的孩童,亦是她的寄托。

萧家府邸,肃穆的军务房内,萧火因心绪早已大乱。

得知兄长萧之鉴与白迹水互诉心意,定下情愫,那一份埋藏心底的爱慕,瞬间化为汹涌翻涌的醋意与不甘。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执念彻底扰乱心神,他再也无心处理军务,将案头堆积的军报文书尽数抛下,一身墨色军装还未换下,便径直离开了军务房,大步返回萧家主宅。

萧家书房之内,烛火灼灼。

白迹水正立身高大的藏书墙之下,屋内燃着炭盆,却依旧驱不散深冬的寒凉。她一身月白棉袍,外罩一件素色厚斗篷,鬓边简单挽发,指尖捏着一卷卷宗,眉头紧紧锁起。十年旧案迷雾重重,诸多关键卷宗放置在高墙之上的格架,她几番抬手,距离依旧差上一截,始终无法够到。

萧之鉴给过她自由出入萧家各处书房的权限,此刻他并不在此,医院那边突发病患,他需要留在那里处置救治。

脚步声悄然靠近。白迹水心思全然扑在卷宗之上,并未回头,只当是去而复返的萧之鉴。

“阿鉴,劳烦帮我取一下上层那册卷宗。”她随口出声唤道。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将高处的卷宗取下,递到她的手中。

白迹水伸手接过书卷,方才侧过身子,抬眼望去。

站在自己面前的哪里是萧之鉴。

萧火因一身墨色军装,眉眼紧绷,往日里英气飒爽的面容此刻覆满一层浓重的阴郁,一双眼眸盛满翻涌的醋意,一瞬不瞬死死盯住她。

白迹水心中微微一怔,下意识收敛神色,轻声唤道:“萧二主帅。”

这一声称呼,像一根细刺扎进萧火因的心口。

他冷冷嗤笑一声,胸腔之中翻涌着难以排解的怒意与酸涩,语调带着压抑的沙哑:“萧二主帅?”

他从小到大,缺少双亲温情,不懂得何为妥帖的爱慕,只知晓心中想要之物,便一定要攥在自己手中。看着眼前的女子,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兄长,连往日松弛的称呼都不复存在,嫉妒与难过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理智。

萧火因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情绪,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将白迹水紧紧抱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举动叫白迹水浑身一僵,心底升起本能的惶恐。男子的臂膀强劲有力,怀抱箍得极紧,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萧二主帅,你放开我。”她神色慌乱,奋力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出来。

可她越是挣扎,萧火因便抱得愈发用力。窒息感层层袭来,情急之下,白迹水手中还攥着厚重的书卷,想也没想,抬手便用书卷重重砸向他的额头。

“咚”的一声闷响。

萧火因吃痛,手臂的力道骤然松开。

书页棱角坚硬,额头被磕破一层薄皮,细碎的血丝缓缓渗了出来,顺着眉骨慢慢滑落。

见到血迹的那一刻,白迹水心头一紧,慌乱无措涌上心头。她并非有意伤人,眼底漫开惶急,连忙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罢,她快步走到一旁的桌案抽屉,伸手翻找,取出备好的纱布、消毒药膏,是萧家书房常备处理外伤的物件。

二人相对落座于烛火之下。屋内炭盆静静燃烧,火光摇曳,映亮一室寂静。

白迹水敛下心神,指尖捏着纱布,动作利落沉稳,小心翼翼替他清理额头的伤口。

萧火因一动不动,目光沉沉落在她的面庞之上,眼眸泛红,盛满化不开的深情与委屈。

等伤口简单处理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闻,你和萧之鉴在一起了?”

白迹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认真:“我们本就时常在一起,一同查案,闲谈谈心。”

“我说的不是这种。”萧火因呼吸微微急促,压抑不住心底的焦灼,“你们已经表明心意,成为恋人,是吗?”

白迹水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嗯。”

这一声答复,彻底击碎了他心底自欺欺人的幻想。长久隐忍的情绪轰然崩塌,萧火因眼眶通红,愤怒之中裹挟浓重哭腔,声音微微发颤:“可是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我也喜欢你啊。为什么,偏偏是他?”

童年缺少亲情滋养,造就了他偏执的性子。他不懂如何温柔地去爱慕一个人,只懂得占有与索取,习惯将心中所求强行握在掌心。

白迹水放下手中纱布,神色平静而恳切,一字一句缓缓作答。

“我也欣赏你。我欣赏沙场之上认真履职的你,敬佩你年纪轻轻,便能训练出一批又一批的兵士。我愿意与你做知己,做朋友。可萧二主帅,你不该困于儿女情长之中,你的抱负,不该被情爱绊住脚步。”

一番话语,温和却决绝,清清楚楚划开二人之间的界限。

萧火因静静听着,心中那一份滚烫的爱恋,终于被现实浇凉。他清楚明白,二人之间,终究只能止步于朋友。眼底的泪光被他强行压下,他默默站起身,拿起搁置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不再多言一语,转身便迈步走出书房,消失在风雪之中。

书房重归安静,只余下烛火噼啪燃烧。

不多时,萧家仆人端着一碗汤水缓步走入,瓷碗氤氲着腾腾白汽,暖意扑面而来。仆人躬身回话,语气恭谨:“白小姐,这是萧主帅特意吩咐厨房熬制的糖水,足足熬了十一个时辰。主帅昨日便知晓您今日会来书房,特意叮嘱提前备好,一直温在灶上。外头大雪苦寒,请您趁热喝下。”

白迹水伸手接过那只瓷碗。碗身细腻温润,外壁细细镌刻着一朵朵茉莉花纹样,和她手上佩戴的银戒,纹样如出一辙。

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指尖,那一枚风雪之夜所得的茉莉银戒静静戴在指上,莹白微光在烛火之下轻轻流转。

掌心捧着滚烫糖水,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底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甜蜜。可这份暖意之下,又缠绕着一层浓重的惶惑与慌乱。

她知道萧之鉴待自己真心实意,或许他并不在意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白迹水。可师父那桩尘封十年的旧案,疑点重重,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倘若真相果真如自己心中猜测那般不堪,当年师父处心积虑,叫自己接近萧之鉴,本就是一场带着算计,为掩盖罪行布下的局。

那么眼前这份弥足珍贵的情意,又该何去何从。

她如今得到的万般温柔,全部来自这个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人。可若是有朝一日,过往所有阴谋全部摊开,那些裹挟着算计的开端被赤裸裸揭开,是不是就要由她亲手,毁掉这份滚烫真诚的爱意。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年关将近,满城都在筹备新年,处处隐隐透出年节的气息。可白迹水捧着温热的糖碗,坐在摇曳的烛火之下,心口一半是暖意融融,一半是万丈冰寒。甜蜜与煎熬相互纠缠,万千矛盾,死死缠绕在她的心底,无处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