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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雪落茉莉盟

白水渡鉴心劫

凛冽的深冬席卷整座北淮,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在城市的屋脊之上,朔风卷着大雪漫过街巷,漫天雪絮如同撕碎的棉絮,悠悠扬扬,一层一层覆住飞檐翘角、青石板路与庭院的枯枝。寒风吹过屋舍的雕花廊沿,堆积在檐角的积雪被吹得簌簌坠落,砸在地面碎成细小雪沫。目之所及,远山近树、亭台楼阁尽数被素白掩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冷白,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刺骨的寒凉,呼出来的气息转瞬便凝成薄薄白雾。

白家院落浸在一片风雪寂静之中,偌大的宅院褪去往日的喧嚣,只有几处厢房还燃着彻夜不熄的灯火。齐解居住的西跨院房门半掩,昏黄烛光从门缝流淌出来,落在门外厚厚的积雪上,晕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屋内,远行的行囊已经大半收拾妥当,深褐色的木箱敞开着,几件换洗的素色衣物被叠得方方正正码放在箱底,一本本厚重的医书与手写笔记,都仔细用油纸层层包裹严实,防备长途路途之中风雪浸湿纸页。桌角还摆着几瓶他亲手炮制的草药,也一一妥善归置进布囊。

齐解立在木箱旁,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件小小的旧摆件,那是从前他与白泗一同逛集市时买下的小物件,过往嬉笑打闹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心口像被寒冰紧紧裹住,酸涩沉沉往下坠。他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没有落泪,只是那份悲伤沉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他最终还是没有动身去往白泗的墓碑。

心底执拗地守着一份自欺却又无比珍重的念想,只要自己不去那一方冰冷坟茔,不去亲眼看见那一方刻着名字的石碑,白泗就不算真正消亡。她依旧会是那个鲜活明媚的人,留存于自己的回忆之中,不必直面生死永隔带来的剜心之痛。窗外风雪呼啸不止,拍打着木格窗发出呜呜的声响,齐解抬手,将木箱的绳结用力系紧。此番远赴重洋留学学医,前路山海迢迢,万里征途,他将带着心底这份执念踏上路途,盼有朝一日学得一身精湛医术,能够救更多深陷苦难之人。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屋内陈设,转身,一步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白家另一处书房,灯火彻夜长明。

白迹水埋首于堆满案几的卷宗之间,周遭静得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风雪敲打窗棂的沙沙动静。桌案之上,层层叠叠摆满誊抄整理好的、关于十年前旧案的文书卷宗,泛黄老旧的纸页边缘磨损卷曲,很多地方墨迹褪色模糊,不少关键的记录残缺不全。为了追查当年的真相,她耗费无数个日夜,一遍一遍翻阅,摘抄,比对,想要从这些尘封已久的文字碎片里拼凑出完整的过往。

可十年光阴流转,时过境迁。当年的亲历者大多四散飘零,有的早已离世,有的远走他乡不知所踪,为数不多尚存于世的几个人,面对她的问询也皆是躲闪回避,不肯吐露只言片语。零碎的线索就如同寒风之中散落的碎冰,明明触得到一点边角,却无论如何都拼接不出完整的真相。重重阻碍横亘在她的面前,查案彻底陷入死局,每往前踏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白迹水握着毛笔的手指因为长久伏案,指节泛出青白,腕间酸胀疲惫。她放下笔,向后微微靠向椅背上,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苦恼与倦怠。连日的绞尽脑汁,反复推演,换来的依旧是一团迷雾。

她缓缓抬眸,视线穿过雕花木窗,向外望去。

窗台之上,那一束得来不易的冬日茉莉静静搁放在青瓷瓶中,莹白的花瓣在寒凉空气里依旧倔强舒展,淡淡的幽香,幽幽漫开,驱散少许屋内的沉郁。抬眼再向外,无边大雪纷飞,落满庭院枯枝,皑皑白雪厚厚掩埋住阶前青石,一切都被白雪覆盖。

花香与落雪一同撞入眼底。

心底万千思绪翻涌起伏。那个曾经被她无比敬重、全然信赖的师父,如今疑点重重,过往师徒之间的温情,正在一点点裂开可怖的缝隙。身边许许多多羁绊着她的人和事,仿佛都在这场寒冬风雪里渐渐远离消散。一瞬间巨大的空落落感席卷了她的胸腔,偌大纷繁世间,许许多多曾经放在心上的人与念想,都在慢慢从掌心抽离。除却萧之鉴,她的心口竟再也找不到一处可以安心落脚依靠的地方。心口沉沉闷闷,混杂着惶惑、怅然,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同一时刻,萧家府邸。

方才医院的繁杂事务终于全部落幕,诊室里的人声喧嚣渐渐归于平静。萧之鉴褪去身上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修长的手指缓缓抚平袖口留下的浅浅褶皱。白日里,他是冷静克制、条理分明的医者,周旋于病患与医务琐事之中,处事公允,神色淡漠自持。可当卸下那一层身份外壳,那些公事公办的冷硬便尽数褪去,心底缠绕牵挂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道素净清瘦的身影。一想到白迹水,他素来沉静的眼眸之中,便会漫开一层柔软的惦念。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馨随迈步走入屋内,一身利落劲装尚未换下,身上还带着处理军务沾染的凛冽寒气。她将两张印制精致华美的庙会票笺递到萧之鉴面前,纸张上印着南翔湖夜景纹样。

“军务已经全部处理完毕。”萧馨随语声清朗,眉眼带着几分飒爽,“听闻今夜南翔湖举办盛大庙会,湖上横亘着一座索桥,行走起来极为艰难。坊间流传,男女二人若是能够携手闯关,平安走过这座索桥,便可以得到一份寓意良缘美满的礼物。不知弟弟,你可愿意前去一观?”

萧之鉴垂眸,目光落在那两张薄薄的票笺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细腻的纹路,长久默然思索。白迹水连日被旧案困住,身心俱疲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他脑海。他心底生出想要陪她散心的念头,片刻之后,抬眼望向身侧的姐姐,语气温和,却带着真切恳切。

“大姐,你可否将这两张票,都赠予我?”

萧馨随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自家弟弟心底藏着的心思,唇角漾开一抹了然的浅笑,没有半分迟疑,爽快将两张票笺交到他的掌心。

“拿去吧。”

接过票笺,萧之鉴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差遣下人前往白家递去邀约。

连日埋首堆积如山的卷宗,被十年旧案搅得身心俱疲,紧绷的神经一刻都未曾放松,白迹水也的确想要寻一处热闹之地,稍稍挣脱压抑的氛围,喘一口气。思虑片刻,她便应下了这场邀约。

夜色渐浓,南翔湖畔庙会已然灯火尽燃。

风雪相较白日稍稍收敛,细碎雪沫悠悠扬扬自高空飘坠,万千盏灯笼次第点亮,暖融融的灯火倒映在宽阔湖面之上,碎成一片粼粼晃动的金光。岸边游人熙熙攘攘,人声笑语,摊贩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融融漫开,与清冷落雪形成鲜明对比。

萧之鉴立在湖畔渡口静静等候,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细碎雪粒,他浑然不觉,挺拔的身姿伫立在灯火之下,目光遥遥望向通往白家来的那条道路,耐心等候心上人的到来。

风雪漫过时间缓缓流淌,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自风雪深处缓步走来。

白迹水一身素白长衫,外头罩着一件面料厚实的素色斗篷,宽大的斗篷边缘被寒风微微吹动。今夜,她第一次将满头乌黑青丝尽数挽起,不见半缕碎发垂落肩头,发髻斜斜簪着一支温润的茉莉木塑簪,木质的纹理在灯火之下泛着柔和光泽。雪光与灯笼的暖光一同落在她的面庞,褪去了平日里查阅卷宗、处理官司时的锐利锋芒,眉眼清灵温婉,平添几分女子独有的柔和。

她快步走到萧之鉴面前,一路踏雪而行,气息微微有些不稳,长长的睫毛落上几点细雪,眉眼间带着浅浅歉意。

“我来晚了。”

萧之鉴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身上,眼底漾开不加掩饰的惊艳,一瞬不移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这般直白专注的注视,叫白迹水的耳根慢慢晕开一层薄薄的绯红,心底泛起丝丝窘迫,下意识微微侧过脸颊,避开他的视线。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萧之鉴浅浅扬唇,温润的嗓音穿透周遭庙会的喧嚣,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头一次见你把头发全部挽起,甚是好看。”

被直白夸赞,白迹水有些不自在,指尖轻轻攥紧斗篷系带,垂眸浅浅轻笑,掩去眼底的羞涩。

“不是要过桥闯关么,披着头发多有不便,尽数挽起,才干净利落一些。”

萧之鉴微微颔首,唇边笑意不散,与她并肩,一同朝着湖上那座声名在外的索桥缓步走去。

索桥凌空横亘在宽阔湖面之上,木板老旧松散,绳索被风雪侵蚀,微微松弛晃动。凛冽湖风一吹,整座吊桥便来回轻轻震颤,桥下是幽暗深邃的湖水,泛着冷幽幽的光。想要安稳走完这一段路途,单凭一人很难稳住身形,同行两人必须彼此紧紧搀扶,借力互相支撑,才能够平安通行。

桥的两岸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游人,盏盏灯笼悬在索桥两侧,照亮桥上往来闯关的男男女女。灯火映照着并肩而行的二人,周遭细碎的议论低语,断断续续飘到耳际。

“你看这一对,真是天赐良缘。”

“郎才女貌,气度相当,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细碎的夸赞声混着风雪,萦绕在身侧。行至索桥中段,风雪恰好轻轻一卷,一片形态规整完美的雪花悠悠盘旋飘落,刚刚好沾在白迹水的鬓边。那一片雪花的轮廓花瓣舒展,模样竟和茉莉花分毫不差。薄薄雪片挡在眼前,稍稍模糊了她的视线。

脚下老旧木板被风猛地一晃,白迹水脚下微微打滑。

整座索桥剧烈摇晃摆动,她身形骤然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猝不及防便扑靠在了萧之鉴坚实的胸膛之上。

隔着两层衣料,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作响,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入她的耳膜。

两个人同时僵立在吊桥之上。周遭喧闹人声、风雪呼啸仿佛一瞬间全部向后退远,世间仿佛只剩下彼此急促起伏的心跳,砰砰,砰砰,在寂静的感官里无限放大。时间好似在此刻静止,二人愣怔许久,才互相借力稳住摇晃的身体,相互搀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桥头石板。

双脚踩回稳固地面,寒湖的冷风迎面吹来,白迹水的一双手已经冻得通红,指节泛着冷意。她下意识抬起手,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热气,嘶哈一声,轻轻搓揉冰凉的指尖。

萧之鉴垂眸望见她冻得泛绯色的手背,眉头轻轻蹙起,满是心疼。

“可是冷了?”

“嗯。”白迹水轻轻应了一声,气息带着被寒风吹过的微颤。

“你在此处稍等,我去给你买一个暖手包。”萧之鉴说完,转身便要迈步向着岸边摊贩走去。

就在他走出几步距离,白迹水的手探入斗篷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方柔软布料。那是从前萧之鉴赠予她,绣着茉莉花纹样的暖手包。布料内里的暖意早已消散殆尽,可只要指尖触碰到这熟悉的绣纹,心底便会漫上来融融不绝的暖意。

她连忙出声,清脆的声音穿透风雪,唤住前行的人。

“萧之鉴。”

萧之鉴脚步骤然顿住,旋过身,目光落回她的身上。

白迹水将那一方绣着茉莉的暖手包从口袋取出来,手腕轻轻抬起,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摇了摇,眉眼弯弯,漆黑眼眸盛满岸边灯火的细碎微光。

“我有。”

萧之鉴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她的身前,目光沉沉落向那只被她妥帖珍藏许久的暖手包。看见那熟悉细腻的茉莉绣纹,知晓自己送出的小小物件,被她这般珍重收好,心底积攒许久的汹涌情愫,翻涌奔腾,再也按捺不住。

夜色沉沉,碎雪依旧零零星星飘零,灯笼暖光笼罩住二人,隔绝周遭的人潮喧嚣。

萧之鉴问:“阿水,你听说过触景生情吗?”

白迹水眼里浮起几分真切的疑惑,抬眸望向他,睫毛轻颤。

白迹水说:“听说过,但是我好像还没有经历过。”

萧之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郑重滚烫,牢牢锁住她的双眼,周遭的风雪仿佛都为之放缓。

萧之鉴笑了笑说:“因为触景生情,所以,你是我的眼中景,心中情。”

白迹水心口猛地重重一跳。

过往无数相处的画面在脑海闪过,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萧之鉴对自己,仅仅只是道义庇护,是出于人情的照拂,从来不敢奢望这份情谊,是男女之间滚烫的爱慕。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恍惚恍惚,只当是对方随口打趣。她压下心底汹涌激荡,故作调皮玩味,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白迹水也开玩笑的说:“萧主帅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是你这个当靠山的为了让我靠得住,故意这么说的,还是你心里开了花,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萧之鉴神色没有半分戏谑,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她耳中。

可男主还是很认真的说:“你猜的不错,我心里确实开的花。”

听见这一句话,悬在心底沉甸甸的那颗心骤然落地。原来自己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意,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巨大的勇气自心底升腾而起,白迹水望着眼前之人,语声清亮,掷地有声。

听了这话的女主,觉得自己的真心被肯定了,他也瞬间有了勇气说:“我心悦于你。”

萧之鉴眼底盛放万般温柔笑意,眸光缱绻,稳稳回应她的告白。

男主你笑着说:“我钟情于你。”

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不必诉说,彼此深藏的心意,已然全然读懂。

恰在此时,身侧一名赶路的路人脚下踩在结冰石板上打滑,踉跄着冲撞过来,重重撞到白迹水的肩头。

“对不住!”那人匆匆忙忙道了一声歉,来不及多做停留,便慌忙混入人流走远。

猛烈冲撞之下,头上那支茉莉木塑簪骤然滑落,“嗒”地一声掉落在雪地。高高挽起的乌黑青丝尽数散开,如墨长发簌簌垂落肩头与后背。淡淡的茉莉木簪独有的清雅香气,在风雪之中缓缓漫开,萦绕在二人的鼻尖。

白迹水弯腰拾起落在白雪之上的木簪,抬手想要重新挽起散落的发髻,身上斗篷宽大厚重,层层布料牵绊,几番尝试都十分不便,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透出一丝无奈。

萧之鉴伸手,从她的掌心接过那支茉莉木塑簪,语声轻缓柔和,混着风雪的微响。

“我来帮你吧。”

于当下的世俗礼教之中,男子亲手为女子挽发,是极为亲密的举动,唯有夫妻之间,才可行这般举止。

风雪簌簌不停飘落,岸边灯火摇曳明明灭灭。白迹水微微垂首,眼含浅浅笑意,安安静静地任由他动作。萧之鉴并不擅长女子发髻,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细微颤抖,手法生涩笨拙,只挽出一个简简单单、略显简陋松弛的发髻。可每一个细微动作之间,尽数藏着不加掩饰的滚烫爱意。

发髻勉强收拾妥当,庙会负责闯关事宜的管事穿过人群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善意温和的笑意,对着二人拱手道贺。

“恭喜二位顺利闯过索桥,这是属于二位的闯关贺礼。”

一只雕花木制的小巧首饰盒,被递到二人手中。

白迹水与萧之鉴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温柔,一同伸手,缓缓将盒盖掀开。盒内柔软的丝绒衬垫之上,静静躺着两枚茉莉造型的银戒,花瓣纹路雕琢细腻雅致,莹白光泽温润动人,竟与今夜处处出现的茉莉意象遥遥呼应,巧合得叫人心头一动。

漫天飞雪为媒,湖上万千灯火作证。

二人相视,眼底漾开融融笑意,各自拿起一枚戒指,指尖轻触,小心翼翼,为对方戴到左手的指尖。

风雪依旧漫过南翔湖面,灯火映亮指尖两枚茉莉银戒。没有三媒六聘,没有红绸喜堂,可此刻,风雪为媒,灯火为证,这又怎么,不算一场专属于他们二人的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