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数日,花月楼高层雅间,成了二人常驻之地。
纪伯宰白日处置各方暗流情报、梳理境域纷乱,入夜便折返此处。他从不聒噪纠缠,只安静静坐一旁,或翻阅卷宗,或浅酌闲坐。
在外人眼中,是红衣公子温柔伴佳人,风月缱绻。
无人知晓,他每一次静坐、每一次闲谈,皆是不动声色的反复摸底、层层试探。
他刻意谈及境域纷争、势力博弈、秘宝机缘,刻意流露自身权柄与能耐,一遍遍试探她是否暗藏野心、伺机借力。
可时砚始终置身事外。
纷争与她无关,权柄与她无涉,机缘不入她眼底。她大多时候闭目静养,不言不语,任凭外界风起云涌,自守一身清寂。
她太稳,太淡,太无懈可击。
稳得让纪伯宰始终不敢卸下防备。
这日午后,回廊步履轻浅,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来。
明意入世历练,循着灵脉紊乱的线索一路至都城,暂且落脚花月楼,探查世间乱象根源。她心性澄澈坦荡,心怀苍生,行事端正自持,向来以平息纷乱、安稳生灵为己任。
望见雅间内的纪伯宰,明意礼貌拱手:“纪公子。”
纪伯宰抬眸,瞬间收敛所有暗藏的思虑与试探,神色公允从容,待人坦荡有度:“明意姑娘此番前来,想必也是为近期各处灵脉异动、秘境频发祸乱之事。”
二人顺势交谈,所言皆是苍生安稳、境域乱象、灾民流离、暗势滋生等正经事宜。
面对明意,纪伯宰全然公事公办,坦荡疏离,无半分私念、无半分揣测。这般澄澈正直、心怀大义之人,坦荡磊落,无需试探防备。
明意应答之余,目光轻轻扫过静坐一旁的白衣女子,心底微有讶异。
此女气质清冷绝尘,气息悠远难测,静坐一隅,便自成一方天地,不喧不闹,却无人敢轻窥。
她轻声询问:“这位前辈是?”
不等纪伯宰开口,时砚已然淡声作答:“过路暂住。”
依旧疏离的回答,不攀附、不结缘。
纪伯宰适时温和圆场,简单带过,待二人说完正事,目送明意转身离去。
青衫身影远去,回廊重归寂静。
一室沉默里,时砚忽然抬眸,清冷目光落于他身上,一语道破真相:“你对旁人坦荡,唯独对我,步步试探,处处设防。”
纪伯宰心底微惊,面上笑意不改,只是少了几分刻意的温柔,坦然承认:“姑娘太过神秘,来路不明,实力莫测。骤然现身于我左右,我不得不谨慎。”
千年以来,假意亲近、刻意逢迎、暗中算计之人数不胜数。他早已养成本能,宁防千人,不信一人。
时砚闻言,淡淡颔首:“我无意掺和任何纷争。苍梧墟出手只是恰逢其会,此番落脚只为避乱静养。你不必将所有近身之人,都当作算计你的对手。”
纪伯宰低声轻笑,笑意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清醒:“我见过太多假意,早已分不清何为真心,何为棋局。”
他半句不虚。
温柔是假面,疏离是自保,多疑是本能。
可这番坦诚过后,时砚依旧无半点异动,不劝解、不辩驳、不借机拉近关系,只再度垂眸静养。
纪伯宰望着她孤绝清冷的侧影,心底疑虑沉沉,却第一次,生出些许无从捉摸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