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境风云暗涌,天地灵脉日渐紊乱。荒野灵暴四起,多处秘境坍塌倾覆,各方势力蛰伏暗流,皆在暗中窥伺时机,欲搅动格局、扩张势力。
世间纷乱不休,唯有都城花月楼,常年灯火不绝,自成一方混沌地界。
此地不属任一境域管束,三教九流齐聚,权谋与交易隐匿于丝竹靡音之中。于旁人,这里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于纪伯宰,却是整片纷乱天地里,唯一能隐匿身形、暂避纷扰的落脚之处。
晚风卷着楼内喧嚣,拂过临江雅间的雕花窗棂。
纪伯宰斜倚栏杆,红衣曳落青砖,指尖轻转白玉酒杯,唇角悬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散漫笑意。世人皆道这位红衣公子生性疏朗、耽于风月,终日流连楼阁、不问世事。
可无人知晓,这副温柔恣意的皮囊之下,是千年浮沉磨出的层层城府与满心戒备。
他见惯人心诡谲,阅尽算计背叛,早已养成本能——从不轻信任何人,从不接无由的善意。
半年前苍梧墟一役,至今刻在骨血里。
彼时秘境崩毁,虚空褶皱丛生,数位境主联手布下绝杀死局,借崩塌之势封死他所有退路。层层术法锁死灵力,步步杀机逼至心口,是彻彻底底的绝境。
便是那般无路可退的时刻,一抹白衣凭空落于墟中。
那人来路不明,气息清寂,仅凭弹指之力便碎裂漫天杀阵,震退一众蓄谋已久的强者。救他于必死之地后,不等他开口半句,便化作虚影消散于烟尘,无痕无迹。
半年来,他遣尽人手遍寻六境山河、云崖秘境。
外人若知,多半以为他感念恩情、执意报恩。
只有纪伯宰心底清明,他寻她,从非感念,只为探底。
世间从无无源之水、无由之善。能轻易破去数境强者杀局、来去自如、不受天地乱象束缚之人,实力早已超脱常理。这般神秘之人突然出手救他,事后隐匿无踪,太过蹊跷。
他不信巧合,更不信凭空而来的善意。
他要查清她的来路、她的底细、她藏在暗处的图谋。
正思忖间,僻静回廊传来轻缓脚步声,不慌不忙,无尘无躁,与楼内喧嚣格格不入。
纪伯宰抬眸,目光骤然凝住。
廊口光影交错处,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时砚一身极简素衫,长发束起,身姿清挺孤绝。周遭缭绕的脂粉香、喧闹笑语、靡靡乐声,尽数无法沾染她半分。天地灵脉躁动、山野暴乱不休,唯有花月楼古老结界安稳平和,她此番前来,只为寻一处静谧之地调息静养,无心入局,无心结络任何人。
抬眸一瞬,她目光淡淡掠过雅间,落在红衣男子身上。
苍梧墟一面,她尚有浅淡印象,却仅此而已。那日出手不过顺路为之,不算恩情,不算羁绊,于她万古岁月而言,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纪伯宰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深究,依旧挂着温柔散漫的笑意,起身缓步走近,语气听似随性从容:“真是巧,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苍梧墟一别,我寻了你许久。”
话语温和,姿态谦和,是他惯用来待人的假面。
心底却是层层审视、步步摸底。
时砚眸光平静无波,淡淡应声:“途经暂住。”
四字极简,疏离淡然,不解释、不攀附、不刻意。
纪伯宰顺势抬手,做出邀客姿态:“既是相逢有缘,不妨进来小坐片刻?楼中新酿清酒,尚可入口。”
他姿态坦荡,眼底却从未放松半分警惕。
时砚微顿,终究移步入内。既在此地静养,避无可避,不如坦然相对。
落座之后,纪伯宰不急探寻底细,只以风月、山水、俗世闲谈开篇,句句温和,却句句暗藏机锋。他旁敲侧击,试探她的修行来路、居所踪迹、入世缘由。
可无论他如何迂回打探,时砚应答始终寥寥数语,模糊带过所有关键,不显露分毫根底,亦不主动探问他的分毫事宜。
几番闲谈试探,一无所获。
纪伯宰心底疑虑反倒更重。
他索性抛出诱饵,状似随意开口:“你我既有一面之缘,若你日后有所需,无论秘境福地、灵材珍宝,或是六境之内任意方便,但凡我能做到的,皆可应允。”
千年阅人,他深知世人皆有所欲,或贪权,或贪利,或贪机缘。只要心生执念,便必有破绽。
可时砚只是垂眸望向窗外满城灯海,语气平淡无澜:“不必,我无所求。”
无半分迟疑,无半分心动。
坦荡得,让他无从下手。
纪伯宰指尖微收,心底暗忖。
无欲无求,便是最大的可疑。
寻常人必有执念,真正一无所图之人,要么超脱红尘,要么,图谋的是旁人看不懂的大局。
戒备之心,分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