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楼内暗流渐动。
数名依附暗处势力的修士蛰伏多日,早已对纪伯宰心怀敌意,又见他连日与白衣女子共处一室,便心生歹念,刻意寻衅,想要借机生事、窥探破绽。
一行人蛮横踏上高层回廊,语气张狂挑衅:“纪公子终日沉溺风月,耽于私伴,置世间纷乱、苍生流离于不顾,未免太过恣意!”
话音未落,那人目光轻薄放肆,径直落在时砚身上:“不知这位姑娘何方来历?与其困在此处附庸于人,不如随我等离去,另寻大道机缘。”
刻意挑事,言语无礼,步步紧逼。
纪伯宰眼底温柔笑意瞬间敛尽,红衣之下灵力微凝。
而他第一瞬心念,依旧是本能的揣测与戒备。
——这般恰到好处的寻衅,来得太过凑巧。
会不会是她暗中布下的局?故意引人生事,借冲突博取他的信任,以退为进,暗藏图谋?
千年博弈,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意外,都归为人心算计。
他静静立着,不动声色,欲观她反应,静待她露出破绽。
可预想中的示弱、求助、借机拉近关系、借他之力平事的画面,全然没有出现。
时砚缓缓抬眸,眼底无怒无嗔,只有看待蝼蚁纷争般的淡漠。
她未起身,未抬手,甚至未动分毫姿态。
无形威压悄然漫开,无声覆落整条回廊。
方才气焰嚣张的数名修士,瞬间被牢牢禁锢,四肢僵硬,灵力凝滞,连出声挣扎都做不到。下一瞬,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拂过,几人如同断线风筝般,直接被甩出回廊之外,滚落楼下,再无半分叫嚣之力。
全程轻描淡写,干净利落。
解决完这场闹剧,时砚收回目光,仿若只是掸去衣上微尘,神色如初,重新静坐,再无半分波澜。
不邀功、不示弱、不求助、不借机攀附。
自始至终,她独自摆平麻烦,分毫不用借他之势,不欠他人情,不图他回报。
纪伯宰立在原地,心头第一次彻底怔住。
他设想过千万种人心、千万种算计、千万种图谋。
可唯独没料到这般模样。
若她真有所求,这便是最好的契机。示弱以博怜惜,借事以拉羁绊,顺势入局、步步靠近,是最寻常的手段。
可她弃之不顾,全然不屑。
千年算尽人心,这一次,他所有筹谋、所有揣测、所有预判,尽数落空。
他缓缓迈步回屋,眼底试探的意味淡去大半,嗓音微沉:“你大可让我出手。”
时砚淡淡应声:“些许跳梁小丑,不值你动手。你身系世间安稳,不宜轻易耗力树敌。”
一句话,轻浅平淡,却精准道破他常年负重、步步艰难的处境。
纪伯宰心头巨震。
旁人只见他风光恣意、权柄在手、自在风流。
人人皆求他庇护、求他借力、求他成全。
从未有人,会替他考量,替他规避麻烦,怕他耗力、怕他树敌。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落座。
心底盘踞已久的层层戒备,坚如磐石的心墙,终于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疑虑仍在,谨慎未消。
但他不得不承认——
他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的目的,也第一次,看不懂人心之外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