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子谋深远

庭院比试过后，日头渐渐西斜。

晚风拂过庭院梧桐，吹散了方才比武的燥热，也彻底吹散了沈岳山心底积压多日的隔阂与顾虑。

他嘴硬了一整天，心里早已彻彻底底松了口。

这个女婿，配得上他的绥绥，也护得住他的绥绥。

夕阳染红半边天际，府中下人早已备好回程仪仗。归宁时辰将尽，东宫车马候在府外，是时候启程回宫了。

沈映梧正陪着沈汐和在屋内收拾零碎物件，都是府里备好的滋补药膳、她从前爱吃的零嘴，满满装了好几箱，让她带回东宫慢慢用。

庭院里只剩沈岳山与萧华雍二人。

他背着手，望着远处沉沉暮色，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重心长。

“太子殿下，我明日便要启程折返西北了。”

萧华雍微微躬身，态度谦和敬重：“路途奔波，岳父一路保重，沈府这边您不用惦念，有我在。”

沈岳山转头看向他：

“我此番千里加急赶回来，一来，是错过我闺女大婚，心中抱憾，无论如何要亲眼看看，我绥绥嫁入东宫，到底过得好不好。”

“二来，是亲自看一看你。”

他拍了拍萧华雍的肩头，掌心是沙场老将厚重有力的温度，力道温和，是全然的认可。

“今日相处一日，老夫看得明白。你身子虽有旧疾，却绝非懦弱无用之人。心性沉稳、心思通透，待人谦和有度，更难得的是，你真心待我家绥绥。”

“我沈家世代戍守西北，一生为国，不求儿女大富大贵、权倾朝野，只求一生安稳。”

沈岳山目光恳切，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我驻守边关，天高路远，不能时时入京护着她。汐和是长姐，能照拂一二，却也终究不能日日相伴。”

“从今往后，我的绥绥，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她自小沉静内敛，遇事爱隐忍、不爱诉苦，受了委屈也习惯自己扛。你是她夫君，是她余生最亲的人，旁人不懂她，你要懂。旁人不护她，你要护。”

萧华雍心头一震，深深躬身，神色郑重无比，字字铿锵落地：

“岳父放心。”

“此生得绥绥，是我毕生之幸。”

他的声音温和，却重逾千斤。

沈岳山看着他澄澈真诚的眼眸，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牵挂，重重点头，喉头微微发紧。

硬汉一生流血不流泪，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从未动容，此刻却因儿女归宿，心底酸涩温热。

屋内，沈映梧收拾妥当，跟着沈汐和走出庭院。

看见眼前翁婿二人平和相对的模样，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沈岳山转头看向走来的小女儿，方才郑重的神色瞬间柔软下来，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不舍。

短短相聚，太过仓促。明日他便要远赴边关，再见不知又是何日。

“绥绥。”他声音轻轻沙哑，“在东宫好好生活，不必挂念家里，万事有你长姐，有沈家。受了半点委屈，即刻传信回府，无论千里万里，爹爹都替你撑腰。”

沈映梧眼眶微热，轻轻点头：“女儿晓得，父亲保重身体，边关珍重。”

离别在即，最是伤人。

从前绕在膝下撒娇的小丫头，如今端庄温婉、嫁为人妻，再也不是日日跟在他身后的孩童了。

千般不舍，万般牵挂，最后只化作一句沉默的凝望。

沈汐和瞧着父亲强忍酸涩的模样，轻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温声细语安慰：“父亲，只是短暂别离，往后佳节假日，妹妹随时可以归宁，您也可以适时回京，不必太过伤感。”

“妹妹如今得殿下真心相待，日子安稳顺遂，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沈岳山微微颔首，用力压下眼底湿意，抬手挥了挥，故作洒脱：“走吧，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宫去吧。”

他不敢多言，怕一开口，便露了老父的脆弱。

萧华雍自然牵住沈映梧的手，掌心温热稳妥，牢牢将她护在身侧。

二人对着沈岳山、沈汐和郑重行礼辞别。

转身缓步走出府门，踏上东宫车马。

车帘落下的前一刻，沈映梧回头望去。

暮色沉沉的将军府门前，老父亲孤身立在廊下，身姿挺拔依旧，眼底却盛满不舍，静静望着车马离去的方向。

秋风微凉，吹白鬓角碎发，也吹尽别离温情。

车马缓缓启程，渐渐远离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