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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伞

百花杀:待到秋来九月八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映梧便起身更衣。蔷薇捧着一身灰布粗布衣裙上前,指尖细细抚平布料褶皱,性子沉稳妥帖,凡事思虑周全。海棠跟在一旁,手里拎着轻便布包,纸笔、薄披风一应俱全,叽叽喳喳止不住满心担忧。

“小姐,城郊别院全是范家养的打手,您只带我们两个婢女,若是遇上盘问可如何是好?不如告知大小姐,派两名暗卫随行护持。”

沈映梧对着铜镜轻轻将素银簪插进发间,淡淡摇了摇头。

“人多反倒扎眼,今日只是在外围观望记录宾客车马,不必分阿姐心神。”

三人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出城,刚行至半山山道,方才尚且明朗的天际骤然翻起厚重乌云,狂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转瞬落下瓢泼大雨。山路泥泞湿滑,车轮狠狠卡在泥坑之中,车夫几番拉扯缰绳,车轮依旧纹丝不动。

海棠急得扒着车窗探头张望,雨丝打湿了她的鬓发。

“这雨来得也太急了,周遭连一处茶棚都寻不见,再耗下去我们都要冻病了。”

蔷薇伸手将厚实披风递到沈映梧肩头,低声宽慰。

“小姐先披上挡寒,我们去老槐树下暂避片刻,再另想出路。”

沈映梧缓步走到粗壮槐树底下,没等站稳,远处缓缓驶来一辆无皇室纹样的乌木低调马车。车夫勒紧缰绳停稳,车门推开,萧华雍缓步走下。他本就常年畏寒,雨水冷风一吹,喉间泛起一阵绵长轻咳,心腹天圆紧随其后垂手而立,不敢多言。

天圆一早便收到暗线传报,清楚沈映梧今日出城探查范家私院,特意劝太子绕路在此等候。萧华雍对外只托词进山寻访克制肺中毒的草药,将刻意等候包装成一场无意偶遇。

他手中独持一把绘兰油纸伞,快步走到槐树下,整把伞尽数偏向沈映梧,大半肩头毫无遮挡,顷刻被冰冷雨水浸透。

“昭和郡主,这般大雨困在山路,你们女子身骨单薄,极易染上风寒。”

沈映梧心头一怔,连忙侧身退让,想将伞分一半给他。

“殿下身中寒毒常年侵肺,本就畏寒怕冷,何必这般迁就臣女,当心加重体内毒素。”

萧华雍轻轻摇头,语气软和带着天然病气,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在意。

“我常年与阴寒毒素相伴,早已习惯湿冷,倒是郡主经不起风雨。方才远远看见马车困在泥坑,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上车暂避风雨,待雨势小些,我命下人帮你拖出车辆。”

海棠、蔷薇识趣退到远处树下,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山路湿滑,沈映梧脚下一滑身形踉跄,萧华雍下意识伸手轻扶她的小臂,指尖短暂相触便立刻收回,恪守君臣分寸,半分逾矩之举都无。

那一点温热混着雨雾漫上来,在沈映梧心底漾开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涟漪。

踏入车厢,内燃着温炭驱散湿冷,桌边摆着温补糕点。萧华雍吩咐天圆取来干净羊毛披风,又端上两碗熬煮许久的姜茶。蔷薇、海棠坐在车厢外侧随从位,小声交谈,不敢打扰车内二人。

一路闲谈,他半句不曾打探她探查别院的真实目的,只聊山间草木、底层流民的疾苦。谈及漕运官员克扣赈灾粮、欺压百姓时,眼底是发自内心的愤慨,没有半分皇子争权的算计。

沈映梧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明晰,纵使他布下遍布皇城的眼线,所有筹谋也只为扫清朝堂奸佞、换百姓清平,从无争夺储位的私心。他肺腑的寒毒是真的煎熬,可那颗悲悯之心,半点不假。

雨势减弱后,天圆带人将青篷车从泥坑中拖出。临别之际,萧华雍将绘兰油纸伞赠予沈映梧。

“山间多雨,这伞便赠予郡主,日后出行也好遮挡风雨。”

沈映梧捧着油纸伞,望着他湿透泛青的肩头,心底生出淡淡的心疼。冷风雨水会实打实诱发他肺中毒素,今夜他定然要受长久咳喘折磨。道谢辞别登车,海棠忍不住小声感慨。

“太子殿下看着常年受病痛折磨,待人却这般细致温柔,事事都替郡主着想。”

蔷薇轻轻拉了拉海棠衣袖,低声提点。

“不可随意议论东宫,他人前的虚弱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们尚且看不清,只需好好护着郡主,不必过度揣测。”

回到驿馆,沈映梧坐在窗边,借着暖光整理今日记下的车马、官徽,海棠研磨,蔷薇帮忙分类誊写,足足记录满满两页纸。沈汐和翻看名单,眉头微蹙。

“有不少二品官员赫然在册,范家勾结宁王的势力远比我们预想的庞大,三日后深夜我们联合步疏林突袭别院,这份名单是关键佐证。”

沈映梧点头收好纸张,心底记下太子方才主动提出帮忙核对派系的好意,只是此刻依旧分不清他病弱几分真、筹谋几分假,只暗下决心,往后行事多加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