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录

赏春宴席散场，沈氏姐妹一同乘坐马车返回暂住的驿馆。一路上车轮碾过青石街道，窗外沿街皆是往来的宫人、世家仆从，处处透着皇城独有的繁华喧嚣，姐妹二人一路沉默，各自心中揣着重重心事，没有多言。

踏入驿馆院门，蔷薇早早守在门内等候，见二人归来，脚步匆匆快步跨入内屋，躬身低头恭敬禀报。

“郡主，方才东宫差下人送来一口精致木匣药材，匣内附带一张太子亲笔短笺，现下放置在外堂桌案之上。”

沈汐和心中警铃瞬间响起，抬手示意侍女将木匣抬进内屋。内里满满当当摆放着各类缓解寒毒的珍稀药材，人参、雪莲、驱寒灵芝样样俱全，一旁还整齐码着数盒调配好的安神香丸，香气清淡雅致，恰好契合她平日偏爱草木淡香的喜好。

沈汐和拿起短笺，指尖细细摩挲纸面细腻的纹路，眼底满是警惕。

“我们今日才在御园查到漕运贪腐的关键线索，东宫转眼便差人送来物件示好，这般消息灵通，足以印证他手下眼线遍布整座皇城，大小动静皆逃不过他的耳目。”

沈映梧俯身站在木匣旁，逐一看过匣中各类药材，目光落在几味药性温和、专为女子调理体寒的草药上，心头不由自主微微一动。宫宴那日，她不过是无意间说了一句畏寒怕冷，两人仅有数面之交，她从未放在心上，可太子却将这般细碎小事牢牢记在心里，特意在药材中添入对症的草药。

一旁平铺的短笺字迹清隽柔和，行文克制有礼，通篇只有问候关心的字句，无半分逾矩言辞。

“这些药材除却克制太子自身常年缠身的寒毒，还特意添了几味调理女子体寒的配方。不过寥寥数面，他竟能记住我畏寒的小毛病。”

“你切莫被这份细致体贴轻易打动。”沈汐和侧过头看向妹妹，轻声出言提点，“这份温柔未必全无算计，与他相处必须时刻守住分寸，不可卸下防备。”

沈映梧温顺点头应下，二人交谈间，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步疏林一身墨色劲装，大步走入屋内，腰间佩剑轻撞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落座奉茶过后，步疏林没有半句客套，直接自腰间取出一卷厚厚的漕运账册副本，平铺摊开在桌案之上，纸张密密麻麻记录着江南漕运银两往来的痕迹。

“昭宁妹妹，江南漕运数十万赈灾银两凭空消失，我暗探追查多日，所有线索尽数指向太后母族范家，宁王萧长旻在背后暗中兜底撑腰。二人借贪墨得来的银两拉拢朝臣、积蓄势力，暗中谋划夺嫡之事。胭脂录之中恰好完整记录范家早年构陷顾家的罪证，两条线索相互勾连，若是合理利用，足以撼动太后大半根基。”

沈映梧全程安静静坐一旁，不曾主动插话打断，只垂眸细听账册之中的细节，偶尔轻声追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时间、地点细节，寥寥数语，便从步疏林口中得出范家管事每月初五前往城郊别院私宴的隐秘据点。

商议对策之时，沈映梧主动开口揽下探查的差事。

“明日我前往城郊别院外围探查私宴动静。”

沈汐和思虑片刻，点头应允，反复叮嘱她万事小心，一旦察觉危险立刻折返，切勿逞强深入。待到步疏林告辞离开，天色已然彻底暗沉，暮色笼罩整座驿馆。

夜深人静，侍女尽数退至门外守着，屋内只点一盏微弱烛灯。

沈映梧独自坐在窗边桌前，重新取出那页东宫送来的药方细细翻看，纸上每一味药材都搭配得恰到好处，兼顾寒毒与女子体虚，处处皆是用心。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皇城宫墙灯火零星闪烁，她心底那日在御园生出的对太子的淡淡好奇，悄然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心绪。

她依旧无法看透萧华雍藏在病骨之下的真实心思，可心底已然无法否认，那人待人细致妥帖，骨子里藏着难得的温柔与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