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暮春的皇家御园繁花盛放，连片的牡丹层层叠叠铺满整片花圃，绯色、素白交织如云霞，暖风卷着浓郁花香四处飘散。

陛下有意缓和皇子间剑拔弩张的局势，特意下旨，召诸位宗室皇子、京中世家适龄儿女入园赏春闲谈，允许众人自由走动，不必拘泥朝堂礼法。

沈汐和自入宫那日起，心中便始终悬着一桩大事。她贴身藏着半张残缺泛黄的胭脂录残纸，纸上记录着江南漕运官员贪墨赈灾银两的蛛丝马迹。寻了一处远离人群、背靠假山的青石长凳落座，她摊开纸片，指尖细细描摹纸上潦草的字迹，一心梳理背后牵扯的势力。

没多时，一身月白锦袍的信王萧长卿缓步穿过花海朝二人走来。他执掌京畿全部卫戍兵权，心思深沉内敛，自顾青栀离世之后，心底便始终放不下那段过往，连随身熏香、调香的习惯都保留着故人的喜好。

远远看见沈汐和坐在石凳上，指尖下意识捻动随身香丸熏染衣袖，那揉捻香料的细微手势、下意识避开浓烈异香的习惯，都与逝去的顾青栀高度重合，心底顿时生出浓重的疑虑，脚步不由自主停在姐妹二人面前，言语间藏着层层隐晦试探。

“昭宁郡主看着精通香道，不知平日偏爱何种熏香？从前我识得一位故人，独爱清苦草木香，清淡不张扬，世间很难寻到同好。”

沈汐和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清楚萧长卿已然起了疑心，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身为郡主该有的疏离淡然，抬眼淡淡回话。

“殿下说笑了，臣女不过闲来无事摆弄香料打发时间，谈不上什么独特门道，也从未听过殿下口中那位故人。”

萧长卿望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并未步步紧逼追问，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举止，不动声色打量每一处细微举动。他没有当下撕破体面，只打算往后寻独处的机会慢慢查证，心中已然认定沈汐和身上藏着与顾青栀相关的秘密。

二人客套寒暄的间隙，不远处西侧海棠花丛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绵长的咳嗽声。沈映梧原本正低头看着地上盛放的白色牡丹，听见声响下意识转头望了过去。

太子萧华雍斜斜倚靠在粗壮的海棠树干上，贴身侍卫稳稳搀扶着他的胳膊，周遭往来散步的朝臣、世家小姐听见咳嗽声，纷纷围上前嘘寒问暖，人人都听信朝野传言，认定太子身染多年难解的寒毒顽疾，命数难久，对他全无半分防备之心，言语间皆是不加掩饰的怜悯。

沈映梧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一旁假山的狭窄缝隙，恰好撞见太子的心腹天圆捧着厚厚一叠密封的密信，萧华雍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指尖轻点信纸，低声交代。半分不见平日那副体弱不堪的姿态。

不过短短瞬息功夫，他察觉到不远处有人走动的声响，立刻重新捂住胸口，发出几声虚弱轻咳，迅速换回那副无害病弱的模样。天圆见状，连忙抱着整叠密信，顺着假山阴影悄无声息退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窥见方才这番反差极大的景象。

萧长卿几番隐晦试探，始终没能从沈汐和口中探出半分有用的线索，只得拱手微微一礼，转身告辞离开，打算另寻时机再行打探。人群散去大半，沈汐和走到妹妹身侧，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满是忧心。

“方才信王句句暗藏试探，太后有心借他牵制我们沈家手中的西北兵权，往后与他相处，千万谨慎，不可轻易暴露半分破绽。”

沈映梧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片落在石凳上的牡丹花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不解，她仅仅是撞见一幕反常画面，并未贸然断定太子心思深沉、城府极深。

“阿姐，方才我无意间看见太子与心腹私下交谈，他私下处理密事的模样，和人前那副虚弱病骨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看得真切？”沈汐和微微侧目，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只是短短一眼，我不敢妄自论断他为人，只是心中觉得格外奇怪。他看上去弱不禁风，可处置密信时沉稳利落，身上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沈汐和伸手握住妹妹微凉的手掌，指尖微微用力，语气愈发郑重。

“朝堂之中，从来无人能单凭外表评判内心。如今胭脂录牵扯数十位贪腐朝臣，宁王、太后两股势力步步紧逼，处处设下陷阱针对沈家，仅凭我一人之力难以周全应对。你心思细腻通透，擅长捕捉旁人忽略的细微线索，若是愿意，能否暗中帮我留意各方动静，收集暗处的蛛丝马迹？”

“放心吧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