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刚亮,长信宫的宫门便被慈宁宫的传旨嬷嬷叩响。
太后听闻昨日皇后撞柱一事,特意派人送来精致补品、绸缎首饰,名义上是长辈关怀晚辈,实则是第一次正式试探这位性情大变的中宫皇后。
小桃捧着满满一托盘的珍宝物件,眼睛都亮了几分:“娘娘,太后这般上心,看来是心疼您昨日受了惊吓,咱们收下这些东西,往后在后宫行事也能顺畅不少。”
苏清砚低头打量托盘里的物件,心中门儿清。
收下赏赐,等同于向太后示弱站队,从此被扣上依附慈宁宫的标签;直言拒绝,又会落得目中无长辈、忤逆太后的罪名,无论怎么选,都会留下把柄。
她整理好衣襟,端正跪坐在正殿主位,对着传旨嬷嬷躬身行晚辈大礼,态度恭敬周全:“劳烦嬷嬷跑一趟,太后娘娘一番心意,本宫铭记于心。只是臣妇身为中宫,一举一动皆是后宫表率,若私下收下慈宁宫额外赏赐,便是打破后宫定制,其余妃嫔纷纷效仿,后宫规矩便形同虚设。”
“补品珍宝全数送回慈宁宫,替本宫谢过太后体恤。往后宫中用度自有内务府按例发放,本宫恪守本分,无需额外馈赠。”
一番话不卑不亢,全程拿礼制规矩说话,没有半分个人情绪,挑不出一丝纰漏。
传旨嬷嬷愣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劝说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只能带着原封不动的赏赐折返慈宁宫复命。
慈宁宫内,太后捻着佛珠,听完嬷嬷的回禀,眉梢微微一蹙。
从前的苏清砚怯懦软弱,稍微给一点甜头便会感恩戴德,如今却像一块裹着礼制外壳的硬石头,油盐不进。
“看来昨日撞柱一事,倒是把这位皇后的性子撞变了。”太后缓缓转动手中佛珠,眼底掠过一丝审视,“软硬不吃,固守规矩,倒是比从前难拿捏太多。”
身旁贴身老嬷嬷低声献策:“太后,既然物质赏赐行不通,不如午后设一席家宴,单独请皇后过来叙话,面对面敲打一番?”
太后微微颔首:“也好,哀家倒要亲眼瞧瞧,这规矩架子,她能端到几时。”
午时刚过,慈宁宫宴席的请柬送入长信宫。
苏清砚看完请柬,了然于心,简单休整一番,换上一身素雅得体的常服,不带多余随从,只留小桃一人随行,准时赴宴。
宴席之上,一桌清淡素斋,没有奢华佳肴,太后一身素衣,处处营造清心寡欲、慈爱长辈的人设。
闲谈几句家常,太后话锋慢慢收紧,看似随口提点:“皇后身居后位,打理六宫,少不了依靠朝堂外戚撑腰。你的娘家苏家身居文官之列,若愿意依附慈宁宫,哀家可以在朝堂之上多多照拂苏家子弟。”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无形的要挟。
若是点头应允,苏家彻底绑上太后阵营,她沦为太后操控的棋子;若是当场回绝,便是蔑视长辈好意,还会被视作恃宠而骄。
苏清砚执起面前清茶,浅浅抿了一口,脊背始终挺直,语调平和恭顺:“回太后,外臣不得干预后宫,后宫不得干涉外朝,这是祖制明文规定。臣妇只管安稳打理后宫内务,娘家父兄恪守臣子本分,尽心履职朝堂,公私分明,内外有别,才是守规矩的正道。”
字字紧扣祖制礼法,轻飘飘几句话,直接把对方的拉拢堵死。
太后指尖猛地攥紧佛珠,面上笑意僵硬一瞬,很快又恢复温和模样:“你倒是把规矩刻进骨子里了。”
“身居何位,便守何种本分,这是中宫本该做的事。”
整场家宴,苏清砚全程恭谨有礼,行礼、回话、坐姿无一不符合典籍规范,太后接连抛出数个陷阱话术,全部被她靠着礼法一一化解,全程不露半分破绽。
辞别慈宁宫时,夕阳斜照宫道,苏清砚沿着青砖路缓步返回长信宫,刚走到御花园岔路口,迎面遇上了萧烬渊。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正带着几名随从巡查宫禁,狭长的眼眸遥遥锁定她的身影,主动驻足等候。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依照尊卑礼制互相行礼。
“皇后刚从慈宁宫出来?”萧烬渊嗓音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回殿下,承蒙太后召见,赴一场家常便饭。”苏清砚回话简洁克制,不多一字一句。
“听闻太后数次示好,皇后一一婉拒,这般固守规矩,倒是少见。”
苏清砚抬眼,目光坦荡,不躲闪不暧昧:“规矩是立身之本,不管是前朝臣子,还是后宫妇人,守本分,才能安稳度日。”
萧烬渊望着她一丝不苟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藏着几分兴味:“说得有理。只是太过循规蹈矩,有时候,也会困住自己。”
“至少规矩筑成的围墙,能隔绝所有无妄风波。”
简短两句对话,暗藏拉扯。
萧烬渊看清了她的自保思路,苏清砚也明白这位疯批摄政王已经注意到了脱胎换骨的自己。
简单一礼过后,两人各行各路,一个走向朝堂方向,一个走向深宫长信宫。
回到殿内,小桃忍不住感慨:“娘娘,今日不管是太后的赏赐还是拉拢,您全都稳稳挡了回去,换做从前,早就慌了神。”
苏清砚靠在窗边,望着庭院随风晃动的花枝,轻声自语:“在这座人人演戏的皇宫,软弱是催命符,规矩是保命符。太后扮慈悲长辈,摄政王演贤良辅臣,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博弈。”
“那我就做整个皇城最守礼的皇后。”
窗外晚风穿廊,深宫棋局悄然转动。
原本任人拿捏的炮灰皇后,已经拿起礼法作为盾牌,正式在全员戏精的皇城之中,站稳了脚跟。
而御书房外的回廊上,萧烬渊望着长信宫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栏杆,眸底兴致愈发浓厚。
一本礼制手册走天下?
那往后漫长时日,他倒想慢慢看看,这位死守规矩的皇后,究竟能把这场戏,演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