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燥热缓缓褪去,午后的日光温柔了些许,不再是毒辣的炙烤,只剩漫天铺展开的暖金,覆在整片塑胶操场上。
军训的节奏依旧枯燥冗长,站军姿、练转体、反复纠正体态,日复一日的重复,磨得所有人身心疲惫。队列里满是细碎的喘息声,汗水浸透迷彩衣领,黏在皮肤上,带着盛夏独有的闷热潮气。
温晚沉在自己的方寸位置里,安安静静跟着队伍动作。
经过中午那场风波,又被苏淼一语戳破隐秘心事,她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心底像压着一团软软的酸涩,混着藏不住的慌乱,怎么都散不开。
她比往常更沉默,脊背绷得笔直,眼神死死平视前方,不敢乱瞟,不敢分神。
可心底的目光,从来都不由自主,总是越过层层人海,落向隔壁班的方向。
江叙所在的班级就在斜侧方不远,同一片日光下,少年身姿永远是队列里最出挑的。
他站姿挺拔利落,哪怕重复着最乏味的动作,也依旧从容端正,没有半分敷衍懈怠。偶尔有风掠过,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清隽又舒展。
周遭人声嘈杂、步履纷乱,所有人都在疲惫应付训练,唯独他,自带一种松弛干净的少年气,轻易就能攫取温晚所有的余光。
只是这一次,她看得愈发克制、愈发小心翼翼。
中午被闺蜜打趣的慌乱还残存在心底,让她愈发胆怯。她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事太过直白,怕旁人轻易看穿她微不足道的心动,更怕那束偷偷摸摸的目光,一不小心落在当事人眼里,徒增尴尬。
整整半个下午,温晚都在克制与心动之间反复拉扯。
训练过半,教官临时调整队形,让两个班级交错散开练习原地踏步。
人群挪动,原本隔开的距离骤然拉近。
隔着两三个人的缝隙,温晚能清晰听见隔壁班少年们低声说笑的动静,清脆坦荡,是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热烈。
江叙和身边的林屿、陈栩并肩站着,低声聊着天,语气轻松随意。
天气炎热,调侃军训严苛,说着傍晚解散后要去超市囤冰水和雪糕。
三人谈笑自然,氛围松弛,眼里是毫无杂质的少年快意。
他的世界热闹明亮,满满都是肆意自在的青春,从来容不下半点旁人的琐碎与难堪,更不会留意人群角落里拘谨渺小的她。
他的目光坦荡扫过全场,落在教官、落在操场、落在远方,唯独从未为她停留分毫。
于江叙而言,她只是成千上百个军训同学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陌生人,无印象、无交集、无波澜。
温晚轻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涩。
她早就知道是这样。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喜欢,还是固执地生根发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疯长。
身旁的苏淼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趁着教官转身纠正其他同学动作的空隙,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跟她闲聊。
“熬一下快结束了,傍晚风就凉了,再坚持一会儿。”
温晚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嗯。”
苏淼看着她蔫蔫的模样,目光又悄悄瞟向隔壁出众的少年,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却不敢再像中午那样直白打趣,怕逼得她窘迫。
只是忍不住轻声感慨:“说真的,江叙气质真的太绝了,站在人群里太亮眼了,难怪好多女生都偷偷看他。”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温晚耳朵里,让她的心跳又骤然乱了节拍。
原来不止是她。
原来那么多人,都和她一样,会忍不住被这束耀眼的少年光吸引。
她瞬间更自卑了。
人山人海,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优秀亮眼的人比比皆是。而她,普通平庸,胆小怯懦,甚至连光明正大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心底的落差感密密麻麻涌上来,酸酸软软的,堵得人喘不过气。
苏淼见她瞬间紧绷,连忙收敛话头,温柔安抚:“好啦不说啦,专心训练,马上就休息了。”
温晚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颔首,强迫自己收回所有纷乱思绪,专注在眼前的训练上。
可心绪一旦乱了,就很难再平复。
她一遍遍抬臂、踏步,动作标准,神情安分,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二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涌成潮。
她会忍不住想,他这么耀眼的人,以后一定会被很多人喜欢,会拥有坦荡热烈的青春,会奔赴更好更远的地方。
而她,只能站在原地,隔着遥遥人海,做一个最无声、最不起眼的旁观者。
又一轮踏步结束,教官终于吹哨,准许大家原地休整十分钟。
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纷纷抬手擦汗,活动僵硬的四肢,操场上再次恢复喧闹。
隔壁班的少年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喝水说笑,氛围热烈。
江叙随意站在队伍边缘,单手插着口袋,微微抬眼望向天边的落日,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松弛淡然,漫不经心的模样格外好看。
他全程自在松弛,对周遭所有陌生人事,都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平淡,不刻意关注任何人,也不会留意任何细碎的情绪。
温晚靠着身后的栏杆,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夕阳把地面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单薄又落寞,像极了此刻小心翼翼、独自酸涩的自己。
苏淼陪在她身边,递过来一小张纸巾,轻声道:“擦擦汗,别总低着头,容易闷坏心情。”
温晚接过纸巾,轻轻擦拭额角薄汗,声音轻得像风:“我没事。”
只是心事太重,压得人抬不起头。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向那个发光的少年,怕眼底藏不住的贪恋泄露分毫,怕那点卑微隐秘的心动,被风吹得人尽皆知。
十分钟的休整转瞬即逝,哨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迅速归位,摆正站姿,迎接最后的晚训。
落日余晖温柔洒落,褪去了正午的滚烫,温柔包裹住整片操场。
少年依旧耀眼坦荡,不知人间心事。
少女依旧藏于人海,独守一隅怯意。
这场盛大又安静的暗恋,藏在盛夏的晚风里,藏在无数次躲闪的余光里,藏在她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怯懦里。
无人知晓,无人看穿,无人回应。
只有夏阳灼灼,岁岁年年,默默见证着她一个人的心动,一个人的酸涩,一个人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