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慌

操场的燥热迟迟不散，正午的阳光铺洒在整片塑胶地上，热浪层层翻滚。

刚刚那场争执过后，树荫下彻底恢复了安静。围观的同学各自散开喝水乘凉，没人再提起方才的闹剧，可温晚心底那股酸涩窘迫，却久久散不去。

她依旧坐在石阶上，指尖微微发僵，脸上的燥热一半来自烈日，一半来自刚刚被当众羞辱的难堪。

苏淼怕她心里堵得慌，一直陪着她，不停轻声安慰。

“别往心里去，许雅就是仗着家里条件好，目中无人，专门挑软柿子捏。以后她要是再敢乱说话，我照样怼回去，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温晚轻轻摇头，声音还有点哑。

“我没事，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安静、朴素、不爱争抢，家境普通，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被人轻视、被人调侃，早已是常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下来，少说话，少惹事，安安稳稳过完每一天。

可唯独今天，她格外狼狈。

因为这片操场上，有她偷偷放在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少年。

她怕自己难堪的样子，落在江叙眼里。

不远处的树荫下，隔壁班的休息区域一片轻松。

江叙随意靠着树干，背脊挺拔松弛，少了军训时的紧绷清冷，多了几分少年慵懒。

林屿拿着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忍不住吐槽。

“这军训真不是人待的，天天晒太阳，我感觉我黑了好几个度。”

陈栩在一旁轻笑出声。

“你本来就不白，黑一点刚好，看着更硬朗。”

林屿不服气地撞了他一下，转头看向一直安静沉默的江叙。

“还是江叙稳，全程站姿最标准，教官天天夸，也没见你喊累。”

江叙垂眸拧着瓶盖，闻言淡淡抬眼。

“累也没用，熬过去就好了。”

他语气清淡，眉眼干净，眼底是少年独有的松弛从容。

陈栩随口闲聊，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不远处的人群，刚好掠过刚刚争执的位置，低声感叹。

“刚刚那边吵得挺凶的，好像是因为一支笔，女生之间也太能较真了。”

林屿点点头。

“那个许雅也太傲了，动不动就拿捏优越感，没必要。”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没有过多在意旁人的琐事。于他们而言，刚刚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军训枯燥时光里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江叙始终安静听着，没有搭话，目光闲散落在操场远处，神色平淡，未曾留意角落里拘谨落寞的温晚。

他永远坦荡耀眼，目光辽阔，不会停留在她这样普通渺小的人身上。

这边男生闲谈轻松自在，另一边，温晚和苏淼依旧坐在石阶上吹风。

为了让温晚彻底忘掉刚刚的不愉快，苏淼刻意转移话题，视线随意在操场上扫过，最后落在隔壁班那群男生身上。

阳光落在少年们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格外惹眼。

苏淼看得直白，忍不住感叹出声。

“说真的，隔壁班是真的帅哥多，尤其是靠树坐着那个男生，长得也太出众了吧。”

温晚的心骤然一跳。

她不用抬头，都知道苏淼说的是谁。

胸腔里瞬间涌起一阵慌乱，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轻轻撞着胸口，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强装镇定，垂着眼不敢抬头，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假装随意听着。

苏淼看得津津有味，侧头看向一脸安静的温晚，笑嘻嘻打趣。

“我观察好几天了，你这两天休息、训练，眼神总下意识往隔壁班飘。温晚，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

一句话，猝不及防。

温晚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从耳垂红到脸颊，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让人知道的小心思，被闺蜜猝不及防一语戳破，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慌乱抬眼，眼神躲闪，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语速极快地辩解。

“你、你别乱讲，我没有。”

苏淼哪里会轻易放过她，凑近一点，笑意满满，故意逗她。

“真没有？你慌什么啊，脸这么红。”

温晚下意识偏过头，不敢看向隔壁树荫的方向，生怕自己的眼神露馅，更生怕被不远处的人听见半句。

“我就是太热了。”她生硬地找借口，声音轻飘飘的，一点底气都没有，“我没有总看他，我只是随便看一眼操场而已，你别乱猜测。”

她的喜欢太卑微、太隐秘、太胆怯。

她普通、安静、不起眼，甚至刚刚还在众人面前被人嘲讽家境、陷入难堪。

而江叙耀眼、干净、受人瞩目。

他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隔着家境、隔着耀眼与平凡、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怎么敢喜欢，怎么敢让别人知道。

苏淼看着她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拼命掩饰的样子，心里瞬间了然，笑得更温柔了。

“好好好，不乱讲，不逗你了。”

她知道温晚性格内向胆小，脸皮薄，从来不会主动表露心事，也知道她自卑敏感。刚刚只是打趣，并不想真的让她难堪。

“不过说真的，那个男生是真的好看，气质也好，军训这么多男生，就他最出众。多看两眼也不亏。”

温晚依旧低着头，耳根滚烫，心跳迟迟平复不下来。

被人戳破心事的慌乱，悄悄蔓延在心底。

原来哪怕只是旁人随口一句玩笑，都能让她藏在心底的暗恋，摇摇欲坠，慌乱失措。

她小声嗫嚅。

“真的没有，你别再说了。”

苏淼见她真的害羞窘迫，不再继续调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行，不说了不说了，我们不提他了，免得我们小害羞鬼紧张。”

风轻轻吹过，吹散了正午的燥热，却吹不散温晚心底的慌乱。

她悄悄抬眼，透过层层人群与光影，远远望了一眼树荫下的少年。

江叙依旧和兄弟随意闲谈，眉眼松弛，笑意浅浅，从容自在。

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角落里有个女孩满心慌乱、拼命掩饰；不知道她藏了满心得意与自卑；不知道她刚刚因为一场难堪的争执，更加觉得自己配不上遥遥相望的他。

阳光滚烫，蝉鸣聒噪。

她的心动藏在烈日晚风里，藏在一次次余光里，藏在无人知晓的盛夏里。

卑微、胆怯、隐秘，不敢宣之于口。

温晚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默默告诉自己。

就远远看着就好。

不需要被发现，不需要被知晓，只要能在盛大的青春里，安静看着他岁岁明朗，就够了。

休息哨声再次响起，打断所有人的闲谈。

操场上的少年少女纷纷起身，整理迷彩服，列队站好。

温晚收回所有细碎的心事，挺直脊背，重新汇入队伍之中。

烈日依旧灼灼，只是这一次，她心底多了一份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和一份不敢言说的、轻轻颤动的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