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胆怯

落日把操场的色调揉得柔软，正午逼人的热浪渐渐褪去，只剩下晚风携着淡淡的温热，轻轻扫过整片塑胶场地。晚霞铺在天际，浅浅一层橘粉，温柔笼罩着每一个还在训练的少年少女。

晚训的节奏放缓了许多，不再是严苛的反复纠错，只剩下简单的原地站姿练习，用来收束一天的军训内容。

喧闹渐渐平息，操场上只剩下整齐的呼吸声与风声。

温晚挺直脊背站在队列里，心绪却比白天更乱了些。

下午整整一下午，她都陷在那种卑微又酸涩的情绪里。

原来喜欢一个遥遥不及的人，是这样的感觉——看得见，碰不到，连偷偷喜欢，都要小心翼翼地藏着、躲着，生怕自己的微不足道，打扰了他坦荡明亮的世界。

她的目光依旧克制，死死落在前方地面，不敢再随意往隔壁班偏移半分。

越是清楚很多人都在悄悄喜欢他，她就越是胆怯。

普通如她，平庸如她，实在挤不进那片追着他光亮的人群里。

斜前方的队列里，江叙依旧是那副松弛从容的模样。

夕阳落在他肩头，把迷彩服的边角染得暖亮，少年脊背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偶尔会和身旁好友低声说笑两句，语气轻松，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肆意。

他的生活热烈又明亮，朋友簇拥，自在坦荡，每一天都鲜活耀眼。

他不会知道，隔着两三米的人海，有个女孩一遍遍收敛目光、压抑心跳，把他当成整个枯燥盛夏里唯一的光。

训练过半，教官出声让大家自主调整站姿，放松片刻。

紧绷的队列瞬间松弛下来，所有人悄悄活动脖颈、肩膀，低声说着话，打破了傍晚的安静。

苏淼微微侧过头，凑到温晚耳边，声音压得极轻，软乎乎的带着打趣的意味。

“终于快结束了，我腿都僵了。”

温晚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抿着淡淡的弧度。

苏淼观察她几秒，见她一下午都安安静静、闷闷沉沉，不忍心再拿少年的话题逗她，却还是忍不住小声感慨。

“说实话，隔壁班那群男生气质都好好，尤其是江叙，站在人群里真的太突出了。”

这话温晚已经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听见，心底都会轻轻颤一下，酸涩翻涌，又甜又涩。

甜的是他足够耀眼，是她藏在心底的欢喜。

涩的是这份欢喜，永远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光。

温晚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袖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嗯，是很好看。”

没有反驳，没有慌乱辩解。

经过一下午的沉淀，她已经慢慢学会安分接受。

承认他耀眼，承认自己心动，也承认，他们之间隔着跨不过的距离。

苏淼看着她安静低落的样子，瞬间心疼了，连忙转移话题：“不过再好看也跟我们没关系，马上解散了，晚上食堂应该有冰镇绿豆汤，等下我们去喝一碗解暑。”

温晚抬眸，轻轻看向她，浅浅笑了下：“好。”

晚风徐徐吹过来，拂过额前碎发，稍稍抚平了心底积攒的郁气。

不远处的隔壁队列，少年们的闲谈声清晰传来。

林屿靠着旁边的同学，低声抱怨：“明天还要早起站军姿，我真的要熬不住了。”

陈栩低笑：“坚持住，还有几天就解放了。”

江叙跟着站得笔直，闻言淡淡开口，语气松弛自在：“熬完这几天，开学就轻松多了。”

几人的对话简单又寻常，无非是少年间吐槽军训、期待结束的日常。

他的声音清冽好听，顺着晚风轻飘飘落进温晚耳朵里。

只是那声音属于晚风、属于人群、属于坦荡热烈的青春，唯独不属于她。

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漫不经心的语气，都能让她心绪微动。

可于他而言，这片操场上所有陌生的同学，都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甲乙。

他看不见她的拘谨，听不见她的心跳，更读不懂她眼底藏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怯懦与心动。

温晚悄悄抬眼，借着晚风落日的掩护，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少年眉眼干净，身姿挺拔，融在温柔晚霞里，美好得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梦。

随即她迅速收回目光，心底轻轻叹气。

人和人的差距，好像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

他生来耀眼，坦荡自如，被人瞩目。

她生来平凡，胆小内敛，习惯躲藏。

晚风一次次穿过人海，吹过少年的衣角，再拂过少女的眉眼。

风是同一场风，黄昏是同一片黄昏，可他们之间，永远隔着遥遥一程。

十分钟的放松时间转瞬即逝，教官吹响哨声，示意全员端正站姿，准备收尾今日训练。

所有人立刻收了嬉笑，重新站得笔直。

落日缓缓下沉，晚霞愈发浓郁，橘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操场，温柔温柔地抚平了白日所有的燥热与疲惫。

一天的军训，即将落幕。

人群喧闹终将散去，晚风依旧温柔，少年依旧耀眼如故。

只有温晚心底那点隐秘的喜欢，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沉淀，悄悄发酵，带着遥遥相望的酸涩，安静地扎根在盛夏的晚风里。

她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交集，没有故事。

只有一场又一场，隔着人海的遥望，和一次又一次，无人知晓的心动。

晚风温柔千遍，却始终隔了一程遥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