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荒村

第四天傍晚，他们走进了一处地图上没有标注的荒村。

村子比张紫宸想象中大一些，大约有三四十间土坯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排列开来。房屋大多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几面歪斜的土墙在风沙中坚持着站立。村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副被风蚀了多年的旧骨架。黑瞎子站在村口扫了一圈，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有脚印。不止一组。”他伸手在地面上比了比，“往村子里去了，大约三天前的。旧的是半个月前的，更旧的就看不出来了。”

张紫宸也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鞋印，被风沙磨得边缘模糊了，但走向还看得出来——都是从村外方向进来的，没有出去的。她站起来，把铜片从怀中取出来托在掌心感知了片刻。信号源就在这个村子里。至少是今天这个时间点上，它就在村中某处。

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里走。河床两边的土坯房一间接一间地从他们身侧掠过，门洞黑洞洞地敞着，里面什么也看不清。有些房屋的屋顶已经完全塌了，露出内部被风沙填了大半的空间。风从河床上游的方向吹下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偶尔卷起一阵细碎的沙尘。

走到村子中段的时候，张紫宸在一间稍微完整的土坯房前面停下了脚步。这间房子比周围的稍微大一些，门框上残留着半截木门，木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表面被风沙磨得发白。房前有一小片被压平的地面，像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地面上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烟蒂和一小截烧过的黑色布条。

黑瞎子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烟蒂，捏起一个放在鼻端闻了闻。“干的，至少有两三天了。烟丝是西北本地的旱烟，不是中原的。”

张紫宸走进那间土坯房。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的几道光柱照亮了地面。屋内空荡荡的，墙角的土灶还在，灶膛里有一层灰白色的灰烬，用手碰了一下，冷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碎陶片和几根枯骨——像是动物的骨头，被啃过之后丢弃在这里的。

她正在弯腰看那些陶片的时候，袖中的铜片忽然剧烈地振了一下。她从怀中取出铜片放在掌心里，发现铜片表面的那道新痕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部持续地刻画着它的表面。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土坯房后墙的一个位置。后墙的土面上有一处与周围颜色不同的区域，形状规整，大约一人宽，像是一道被土填上的门洞。

她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按了一下那个规整区域的正中央。土面在她掌心的压力下向内部微微凹陷了一点，然后弹回来，恢复原状。墙面的土质比周围的松软一些，像被重新填过。她退后一步对黑瞎子说：“这后面有空间。”

黑瞎子走过来看了看那面墙，伸手在周围敲了几下。声音闷实，不像是空腔。但张紫宸感知到了——墙后面的空间里有一种与铜片同源的微弱脉动，被这层并不厚重的土层隔断了大部分，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能够渗透过来。铜片在这面墙前面振动得格外剧烈，像在回应里面那个正在呼唤它的东西。

“有人在里面待过。”她收回手，退后两步，“或者在更早的时候有人把这个空间封起来了。铜片的信号来自墙后面。”

黑瞎子从袖中抽出那柄薄刃，把刃尖对准了那个规整区域的边缘。他回头看了张紫宸一眼，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刃尖切入土层的边缘，开始沿着那个长方形区域的边框缓慢地切割进去。

就在这时，村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踩在碎陶片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碎裂响。张紫宸猛地侧过头去，紫瞳在昏暗中亮了一瞬，把目光投向了土坯房的门洞方向。门洞外面是干涸的河床和对面几间黑洞洞的房屋轮廓，夕光从西面斜照过来，把地面上的一切都拉成了长长的暗影。

河床对面的房屋阴影里，有一个静止的人形轮廓。

不高，瘦，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张紫宸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她感知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干燥的、带着沙土和旧皮革的气味，与铜片表面那道新痕中残留的气息完全一致。那个人在看她。他在阴影中站了片刻之后，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踏上了干涸的河床，朝着土坯房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距离门洞大约五六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开口了，声音干而低，带着一种长久不说话之后才会有的沙哑。“你们在找我身后那面墙后面的东西？”

张紫宸站在门洞内侧，紫瞳中的环纹在逆光中亮着淡淡的紫光。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那人站在河床上，晚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一只手，掌心里托着一件东西。那东西的形状很小，在夕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与铜片同源的铜绿色。

“我也在找它。”他说。

── 第一百零三章完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