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西出

出镇子的时候，张紫宸在街口回头望了一眼。

旧茶庄的方向已经被后山遮住了，只剩下远处一抹淡青色的山脊线在天际线上轻轻起伏。镇上的早市刚刚开始，几个挑担子的菜农正在路边摆摊，茶摊上飘出热腾腾的蒸汽和茶水的气味。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黑瞎子。

从镇上往西走，路渐渐荒了下来。田埂变成了碎石坡，人烟越来越稀少。走了大半天之后，官道变成了土路，两侧是大片的荒地和不规则的灌木丛。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废弃的路边茶棚，门板歪斜地挂着，屋顶上长满了杂草。黑瞎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辨认路况。他以前在西北待过一段时间，对这片方向的地形比张紫宸更熟悉。

“过了前面那道梁就出了张家地界了。”他站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回头说，“再往西走两天能到镇上补给，之后就全是旱路了。”

两天之后他们抵达了西边第一个有客栈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侧有几间铺子和两家车马店。张紫宸在客栈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起来的时候，发现随身带着的铜片在夜明珠旁边微微发热。她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感知了片刻——西北方向的信号比前一天更清晰了，热度和振动幅度都有所增强。那个方向的东西正在逐步靠近，或者她正在逐步接近它。两者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出镇子之后，地貌彻底变成了干旱的荒原。碎石铺地，草甸稀疏，偶尔几丛低矮的沙棘在风中瑟瑟地抖着叶子。日光从早到晚直直地晒在头上，空气干燥得喉咙发紧。黑瞎子的脸上开始出现干燥的细纹，嘴角起了皮。张紫宸的仙力还能维持体内的水分平衡，但她也开始不自觉地减少了说话的频率，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感知那道西北方向的信号上。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遇到了一处废弃的羊圈。羊圈的土墙还立着大半，圈内铺着干草，可以挡风。黑瞎子捡了几根枯枝在羊圈角落生了一堆小火，两人坐在火堆旁边吃干粮。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色的长带，横亘在荒原与天际线之间。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冷腥味。

张紫宸正把水囊的盖子拧开准备喝水，忽然停住了动作。那丝冷腥味飘过来的一瞬间，她袖中的铜片猛地热了一下。她从怀中取出铜片托在掌心里感受了片刻——信号的方向偏了。不是一直稳定的西北方向了，而是偏了大约十几度，指向了北偏西的位置。那个偏移是最近才发生的，就在他们进入这片荒原之后的某一个时间点。

她把铜片翻过来看背面。纹路依然安静地铺在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感知到信号源本身正在缓慢移动——对方也在动，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两个移动的物体在荒原上各自向西、向东行进，彼此之间的距离正在一天比一天缩短。

“那边有人在走。”她把铜片收好，对黑瞎子说了一句。

黑瞎子正在拨火堆里的枯枝，闻言抬了一下头。“什么人？”

“还不清楚。但对方也在移动，方向跟我这边一致。每天大概靠近十几里路。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到四天我们就会碰面。”

黑瞎子把手中那根枯枝丢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没。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说：“这一带除了我们和那个信号，还有别的人在走动。我今天上午在路边看到了一组脚印，不是咱们的。旧的，大约两天前留下的，向西北方向去了。”

张紫宸没有看到那组脚印，但黑瞎子对地面的观察力比她敏锐。她点了点头，把水囊的盖子重新拧好。“明天加快一点速度。”

那天晚上她枕着铜片睡了一觉。夜里风很大，吹得羊圈的土墙嗡嗡作响。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原上，远处有一盏灯在暗沉的天空下忽明忽暗地亮着。她朝着那盏灯走过去，走了很久，脚下的碎石从荒原变成了石板，又从石板变成了细沙。灯越来越近，但始终没有走到。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火堆已经熄了，黑瞎子坐在羊圈门口用布擦着那柄薄刃。

她坐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枕边的铜片表面多了一道极浅的痕迹——一道新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划了一下，出现在铜片靠近边缘的位置。她对着晨光看了看那道痕迹，纹理的走向与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刻纹都不同，更像是一种记号。她把铜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变化。那道新痕只出现在正面。

她把铜片收好，背上包袱走出羊圈。天边的云正在被晨光染成淡金色，荒原在脚下延伸出去，平坦而辽阔，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有一些起伏的轮廓，像是山峦，又像是被风沙堆积起来的长垄。西北方向的信号在感知中稳定地亮着，比昨天又近了一些。

黑瞎子把薄刃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今天风小，能多走一段。”

两人迎着晨光出发了。身后的羊圈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中被拉成一道小小的剪影，很快就被荒原的辽阔吞没了。前方的路在脚下铺展开来，干燥、漫长，指向那个正在一天比一天更近的信号源。

── 第一百零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