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站在河床上没有动。夕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孔笼在一片暗影中看不分明,只能看出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袄,脚上是一双沾满沙土的短靴。他掌心里那件东西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铜绿色,与铜片的质地如出一辙。
张紫宸从门洞里走出来,站在土坯房门前的平地上。黑瞎子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薄刃已经收回了袖中,但手没有离开袖口。两个人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河床上那个人。
“你从哪来的?”张紫宸问。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掌心里那件东西举高了一些,借着最后一点夕光让她看清——是一块不规则的铜片残角,比张紫宸手中的那块小一些,形状更接近三角形,表面同样覆盖着暗沉的铜绿和细密的纹路。他把残角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距离太远看不清,但他用拇指在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我从北边来的。走了二十多天。”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费力地挤出来的,“这东西是我祖父传下来的。他说让我拿着它往南走,走到一个有人认得出它的地方为止。我走到半路就感觉到了——它在发热。越往南走越热,往东走也热。然后我遇到了你们的信号。”
“什么信号?”
“你那块铜片也在发热,对吧。”他朝她怀中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能感觉到。跟这块残角同一个频率。两块东西越靠近就越热,越热就越能感觉到对方。我就是这么一路找过来的。”
张紫宸没有否认。她从怀中取出铜片托在掌心里给他看了一眼。铜片表面的铜绿色在暮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那道新出现的痕迹比之前更长了一些,从边缘向中央延伸了一小段。她把铜片收回怀中,看着河床上那个人。
“你叫什么?”
“姓张。单名一个漠字。我祖父那一辈从张家分出来的,在西北住了几十年。”他把手中那块铜片残角也收回了怀中,双手垂在身侧,“我来不是为了抢东西。我家祖上传了几代的那块残角,到了我手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我祖父说‘等它热了就往南走’,我就往南走了。走到这里感觉到了你这边的信号,就跟着找过来了。你看我像来抢东西的样子吗?”
张紫宸打量了他一遍。这个叫张漠的男人站在暮色中的河床上,瘦得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枝,皮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有被西北的风沙长期吹打出来的粗糙纹理。他的眼睛倒是很亮,褐色的,带着一种长年在荒野中行走的人特有的警觉和平静。他的左肩上挂着一只旧皮囊,瘪瘪的,不像装了多少东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快要走到尽头的人。
“你到这里多久了?”张紫宸问。
“两天。找到这间屋子后面有东西,但打不开那面墙。我试过用手挖,土层下面有硬的东西挡着,挖不动。”他把目光投向土坯房后墙的方向,“你刚才站在那面墙前面的时候,我感觉到后面那个东西在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动得厉害。你能打开它。”
张紫宸没有立刻回应他。她在暮色中站了片刻,把这个人刚才说的话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他感觉到铜片的信号一路南下,说明他的残角与她的铜片确实同源。他两天前就找到了这间屋子后面的空间,但打不开。他在这里等了两天,等到她来。如果他是敌人,他不会等两天之后再露面。他完全可以趁他们不在的时候躲在暗处观察,或者设伏。他选择正面走出来,把自己暴露在暮光中,把手中唯一的信物主动亮给她看。
她转身走回土坯房内,在门洞里侧身让开了一个位置。黑瞎子跟在她身后也退了回去。张漠在河床上站了几息,然后把皮囊往肩上送了送,抬脚跨过干涸的河床,走到土坯房门口。他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土,然后跨了进去。
土坯房内光线已经暗得快要看不清了。张紫宸从包袱中取出一小截蜡烛点上,橘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面孔和周围斑驳的墙面都照出了深浅不一的轮廓。张漠走进来之后目光在后墙那处被填过的区域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张紫宸脸上。
“你要打开它吗?”
张紫宸走到那面墙前,伸手重新贴住了那个规整区域的正中央。土层在她掌下微微凹陷又弹回,后面那个与铜片同源的脉动正在墙后稳定地搏动着,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心脏。她把铜片从怀中取出来贴在墙面上——铜片表面那道痕迹在触及墙面的一瞬间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痕迹中渗出,沿着墙面上被填过的边框缓慢地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方形轮廓。
她退后半步,对黑瞎子点了一下头。
黑瞎子重新抽出薄刃,沿着那个正在发光的方形轮廓开始切割土层的边缘。刃尖切入土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张漠站在一旁看着,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屋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土坯房内只剩蜡烛的火光和墙面上那圈暗金色的光。
土层被切割开之后,露出了后面一层更硬的材质——不是土,不是砖,而是一层暗沉沉的铜绿色金属表面,像是被埋在后墙内的半截铜板。铜板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大小正好与她手中的铜片吻合。
张紫宸把铜片嵌入凹槽,铜板发出一声极沉的嗡鸣,整个方形区域开始向内侧滑动。土层和铜板一起退入了后墙内部,露出了一条窄而暗的通道入口。通道内部有风涌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积了多年尘土的铜腥气。在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张漠站在通道入口旁边,看着他手中那块残角也在掌心微微发着光。他把残角握紧了一些,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张紫宸。
“里面那个东西,”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我祖父说了一辈子。他说‘等它该出来的时候,会有人来带它出来’。”
张紫宸站在通道入口前,看着那片从深处透出来的暗金色光芒。她把铜片从凹槽中取出来收好,侧身钻入了通道。
── 第一百零四章完 ──1
还想看后续内容,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