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宸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夜明珠的热度退下去之后,才上了楼。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黑瞎子的房间在楼梯口旁边,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但那扇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黑瞎子半边脸。
"别紧张,我不出门。"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懒散得像是住了很多年的房客,"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张紫宸停下脚步:"什么话?"
"你明天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黑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守灯的那位。他让我带话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句,'天亮前去,莫让人看见。'"
张紫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天不亮钟楼就开门?"
"他说他等你。"黑瞎子缩回门内,茶杯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就传个话。晚安了,张姑娘。"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张紫宸回了自己房间,在黑暗中坐到床边,把今夜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守灯老人约她黎明前去,说明老人手中掌握着她想知道的某些事,同时也不希望被张家其他人察觉。而黑瞎子这个人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透露了三件事:他姓齐,他替守灯老人传话,他在来的路上碰见了那三个骑马的人。
她还不知道黑瞎子的底细,但从他说话的方式来看,他至少不是守灯老人临时找来的——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像是配合过多次了。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向墨蓝过渡,第一缕极淡的灰白从东方慢慢浸染上来。她起身穿衣,将青铜碎片和夜明珠都贴身收好,从窗户翻了出去。
晨风很凉,镇子还在沉睡。她沿着屋后的土路绕出镇口,在山脚下转向一条她白天记住的小径,那是一条通往钟楼背面围墙的捷径,比张起灵带她走的那条荆棘路快了将近一半的时间。
将近一炷香之后,她站在了钟楼后方围墙外的那片灌木丛中。天还没有亮透,钟楼的轮廓在晨曦中泛着一层黛青色的边。她刚靠近围墙,就听见墙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那扇小窗无声地从内侧推开了。
守灯老人的脸出现在窗后,比昨天远望时更加清晰。他的皮肤像揉皱的旧宣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出奇。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把一截绳子从窗口垂了下来。
"上来。"
张紫宸拽了一下绳子,确认结实之后,足尖在墙面上一蹬,借力上翻,几个起落就到了窗口。她从窗台跨进钟楼内部的一刹那,一股浓郁的香火和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楼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面前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四壁都挂着蒙尘的布幔,正中的案几上放着一盏青铜灯。
灯亮着。
灯焰很小,只有一寸来高,青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内静静跳动。火焰外围包裹着一层极薄的紫色光晕,普通人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张紫宸看见了——那层紫色光晕与她身上紫麒麟的血脉一模一样,同源同质。
"坐。"守灯老人指了指案几对面的一个蒲团,自己先坐了下来。
张紫宸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盏青铜灯。灯焰跳动着,把两人的面容都映得忽明忽暗。老人沉默了片刻,抬起干枯的手,将一样东西从袖中取出,放在案几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块青色的玉牌碎片,大约三指宽,断口处还粘着些许灰尘。
"这块玉牌碎了三天了。"老人的声音干涩沙哑,"你回来的那天夜里,它就裂了一道缝。三天前裂缝走到头,它裂成了三瓣。我留了一瓣。"
张紫宸低头看着那枚玉牌碎片,没有伸手去碰。她认得这种玉——碧海苍灵外围的灵璧石,虽然只是最低等的仙界石材,但凡人带在身边会有养气的功效。她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但老人能拿出这块玉,说明他对"那一边"至少有所了解。
"你知道我是谁。"她开口,声音平静。
"知道。"老人说,"百年前那夜,你从这扇窗户下面被抬出去的时候,这盏灯灭了一瞬。但第二天我发现灯芯上缠着一缕紫色的丝线,不是你身上穿的颜色。我用玉牌比过,颜色一样。"
张紫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等我回来。"
"我等了六十七年。"老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把那枚青玉碎片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敲了钟。不是为了惊动旁人,是为了告诉你——这盏灯还记得你。我这个人也还记得你。"
张紫宸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沉淀了很多年的坦然。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你弟弟。"老人说,"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他。张家内部有人要动他。三个月之后族长传承仪式就要开始,那场仪式不止要选族长——还要'验血'。纯正的麒麟血只出一个。如今你回来了,张起灵就不再是张家唯一的麒麟血脉了。"
张紫宸的手指收紧了。
"验血的结果如果显示有两个人,"老人继续说,"族规里有一条从没用过的旧例——'双子麒麟,择一而存。'"
择一而存。择一而存。这四个字在她耳中炸开,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被人猛地砸下一块巨石。她想起百年前那些对她和颜悦色的长老们,想起他们围着她说话时的笑容,想起那夜推门而入的黑影和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
百年前的那场"意外",就是这句话的后果。
"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声音有些哑。
"三个月后,秋分。"老人看着她,"你有三个月的时间。要么让张家相信'紫麒麟'从未出现过,要么——"
他停住了,那双老眼在灯焰后面静静地看着她。
"要么让张家相信,"他把后半句说得很慢,"比起一个未长成的麒麟少年,一个从外面回来的紫麒麟,更值得他们活下去。"
案几上的青铜灯焰猛地跳了一下,紫色的光晕骤然放大了一圈,然后又缩回原状。张紫宸面前的青玉碎片在灯焰的光芒下映出一层浅浅的紫色光辉,像是一面极小的镜子,映照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伸手把碎片拿了起来,收进袖中。
"我知道了。"
老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拦阻。他从蒲团上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晨光已经亮起来了,山脚下的镇子在薄雾中渐渐显形,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融入了天际的淡金色。
"你该走了。"老人背对着她说,"那个姓齐的小子,是在外面路上碰见的。我给了他一袋银子,让他带句话。别信他太多。"
张紫宸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窗台。
"老人家,"她回头问了一句,"你姓什么?"
老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姓张。"
张紫宸翻身出了窗口,沿着绳落地无声,几步便隐入了围墙外的灌木丛中。晨光越来越亮了,山林里的鸟鸣声渐渐多了起来,混着风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又是一个寻常的山野清晨。
她快步走在返回镇子的山路上,袖中的青玉碎片贴着手腕微微发凉。三个月,秋分,"择一而存"。还有那三个带着青铜碎片的骑马人,他们此刻正在深山的某个地方,与她手上的那枚碎片究竟有什么关联?
她在土路的拐弯处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路面上站着一个人。黑瞎子,穿一件灰扑扑的外衫,双手插在袖子里,正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打哈欠。他看见她走过来,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回来了。聊得怎么样?"
张紫宸看着他,没有回答。
黑瞎子歪了歪头,像是读懂了她眼底的戒备,摊了摊手:"别这么看我。我就是个跑腿的,他给钱我办事,事情办完了我就走。不过——"他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瞬,"那三个骑马的人我昨天没说全。他们进山之前,在镇子外面的一间破庙里停了半刻钟。我远远看了一眼,他们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黑瞎子想了想,比划了一个大小:"一口小箱子,铁的,上面有字。"
张紫宸的呼吸顿了半拍。
"什么字?"
"隔得太远我没看清。"黑瞎子耸了耸肩,转身往镇子方向走去,"不过我记住了那间破庙的位置。你要是有兴趣——"
他回过头,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今晚带你去。"
他走远了。张紫宸站在土路中间,晨光照在她脸上,紫瞳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袖中的青铜碎片贴着腕骨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而她怀中的夜明珠安静地卧着,没有发热,也没有变凉,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后山的峰脊线,三个骑马人的影子当然看不见了,但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青铜冷腥味被晨风裹着吹了过来。
"今晚。"她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抬脚跟上了黑瞎子的背影。
── 第九章完 ──